中国诗人之
听,雪敲栾树的声音(组诗)
闫殿才(中国.青岛)
1: 第五重
一重雪,一重山,一重云
虫草之上是薹草,薹草之上,是牦牛
次真拉姆在第四重。
厚重的藏袍外,有一双,那木错湖一样清澈的眼
她的背上,羊毛背带里,还裹着一个小拉姆
人间,距佛祖
又近了一重
2: 高原
这片黝黑的土,长青稞,长格桑花,长曼陀罗和狼毒花
长牦牛,长羚羊,长雪豹,长黑颈鹤和绿头鸭
长山
长经幡
从念青唐古拉,到可可西里,到冈仁波齐
从一次次叩首,到转山,转水,转经筒
那么多的延绵,日出到日落
阳光还没有普照完
那么多的蒙古包,炊烟和酥油茶
那么多的爱,被次真拉姆牵着,从穿过晨风的光中
走出
3: 仙人崖
一个人坐在仙人崖。像一尊佛,修行在崖峰
像那棵歪脖子松树,盘在云顶
阳光穿过云,穿过风,穿过松针
流水和流云,弦一样划过脚下
雁鸣和雁阵,却迟迟不肯,越过头顶
那只独坐枯枝上的老鹰,嗖的一声
划向目光投注的地方
4: 虫草
羊八井有温泉。念青唐古拉山,有雪
那曲海拔五千米
冬天的虫子,爬出来,变成夏天的草
拉姆穿硕大的藏袍,执铁铲
在雪地上,滚,爬,刨…
她的袍衣,一端长满了枯草,一端挂满冰雪
两个月后,野人一样的拉姆,走进羊八井
像一个雪球,砸入温泉
出水的拉姆,亭亭玉立
格桑花一样的微笑,开在羌塘大草原
她完成了一次
从冬虫到夏草的蜕变
5: 牧羊人
一万头羊,在天空吃草
一万朵白云,在地上飘
男人抬起头,目光越过喀喇昆仑,越过
垂崖的积雪和天空浩浩荡荡的羊群
男人在寻找,羊群中夹杂着毡房的炊烟
歌声,从男人丹田深处,喷涌
他的喉结,滚着冰与火的灼痕
他要确保,他的歌声,能翻过这些孤独的山头
确保,毡房前,他留守的藏獒,听得见
确保,毡房里,她拈羊毛的手,不再颤抖
6: 雪敲栾树的声音
无声到来时
人间正如一锅煮沸的水,狂躁而沉闷
每融化一片
狂热和吵杂会减少一分
等到万物都变白,你能听到,雪敲栾树的声音
远山的木鱼一样,细微而清脆
等到足够深,人间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庙宇
只剩下雪,沙沙地,念着经文
7: 立冬
地面上红色的,是
昨夜刚坠落的果子。一起坠落的
还有被雨淋过的,微冷的风
已经来回许多次了
那个辛勤的搬运者,拱起
球形的身躯,用尖尖的嘴巴叼着
它不再怕光了
它来来回回穿过,那些锦色的缎子
这只成年刺猬,已经学会
在灌木深处,储藏
春、夏、秋
它的肉体,也是一枚时间的果实
它身后,一片黄色的叶子飘下来
又一片,红色的
它们都将一起被储藏在
这个美好的节气
8: 沉睡的春天
雨就这样落下来
先是从那扇风力发电的叶片上
再是树梢。再
是树下那株,新春初长的棘棘草
此刻,闲云匆忙,归来的夜莺
正在南北交融的气流中
婉转。一些类似交接一样的仪式,在潜移默化中
秘密进行。而我的庄稼,还在泥土里
沉睡。我不能寐
是因为,一些流逝的岁月,在春日之末
被放大成一种恐惧
正如鬓角的发丝,从根部
衍生出的白。而发梢是黑的,那丝丝的黑
正被理发师,一剪一剪,去掉
我知道,到下一次理发,便再也找不到它们了
只余下,新生的白发,与万物一起
举起一种虚生的假象
所以,我替我的种子们——
泥土里沉睡的春天
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