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们是午后到达悦宿·山澜酒店的。办完了入住手续,心里却还萦绕着途中遗失一个挎包的淡淡懊恼,仿佛这懊恼也是行李的一部分,丢不开了。索性便将那点遗憾暂且搁下,一转身,投向了近在咫尺的梅子湖。
第一眼的湖,是被午后最饱满的阳光浸透了的。天是那种澄澈的、朗润的蓝,像一块刚被泉水洗过的玻璃。大朵大朵的白云,优游地浮着,坦坦荡荡,毫不吝惜自己的形状。它们不单是在天上浮,也一心一意地沉到水里去了。水便不再是水,成了一面接了天、通了灵的魔镜,将整个苍穹,连同一份辽阔的、慵懒的闲适,都静静地涵容在怀中。
水天一色,竟分不出彼此了;人站在水边,恍惚间也疑心自己要化入这一片无渣滓的蓝与白里去。岸边的芦苇,正开着花。那花是灰白蓬松的一束,不像花,倒像一团团收拢的、毛茸茸的暮色,又像一杆杆沉思的笔,饱蘸了银亮的时光,举向空中。风是有的,微微地、斜斜地吹过来,那一片苇花便起了连绵的、无声的波动,仿佛整片湖岸都在做着一种极舒缓、极飘逸的呼吸。湖水是清的,清得让人心尖儿发颤。近岸处,水底的石子纹路历历可数。忽而有几尾细长的影子,倏地一下掠过,灵巧得不像鱼,倒像是几道在水里写就的、迅疾而活泼的墨痕。它们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搅动一池清梦,随即又复归于一种更深的静。
沿着湖蜿蜒的,是长长的木栈道。道上的人,三三两两,各有各的节奏。有的只是漫行,步子拖得长长的,影子也拖得长长的,目光散在湖光山色里,人仿佛成了景致的一部分。有的却急步快走,带着风的声响,像是赶着去赴一个无形的约。也有跑的,年轻的躯体在木板上踏出“咚咚”的、充满生命力的回响。更多的,是谈笑,声音朗朗的,一波一波荡开,与湖水的涟漪应和着。也偶有喁喁私语的,头挨得近,声音压得低,那话语便成了湖风也窃听不去的秘密,只在他们之间,酿着一丝微甜的暖意。我看着,听着,心里那点丢包的遗憾,便不知不觉被这生动的人间气给稀释了,淡得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影子。
夕阳是何时开始西斜的呢?仿佛只是一低眉的工夫。光线的质地变了,从明亮的白金,渐渐熔成了温润的赤金。那光不再普照,而是有了方向,有了选择。它斜斜地射过来,给对岸那一片蓊郁的森林,镀上了一层辉煌的、戏剧性的轮廓。先是最高耸的树梢,像被点燃的蜡烛,亮得灼眼;那金色便仿佛有了重量与黏性,顺着树梢,沉沉地、缓缓地向下流淌,漫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给墨绿的、深绿的、苍绿的背景,染上或浓或淡的金黄、橙红与赭石。
整片森林,于是成了一幅正在被无形巨手徐徐渲染的、宏大无匹的织锦。湖面呢,此刻不再是那面安静的镜子了。夕晖碎在粼粼的波上,成了万千片跳跃的、流动的金叶子,又像无数尾金色的鱼儿,在水皮上欢快地打着滚。这时的梅子湖,褪去了午后的清雅与疏淡,换上了一袭华美绚烂的盛装,像一位容光焕发、眼波流转的妇人,正将她积攒了一整日的热烈与风情,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那美,是带着温度的,是灼人的,让人心醉,也叫人微微地生出一种繁华将尽的、怅惘的预感。
夜终究是来了。先是远山的轮廓模糊了,接着森林的华彩熄灭了,最后连那一湖跃动的金鳞,也渐渐沉入深湛的、天鹅绒般的蓝黑里。湖畔的灯,次第亮起,在木栈道上投下团团昏黄的光晕,照着归去的人影,显得温柔而寂寥。我终于也转身离开。回望夜色中的湖,她已重归一片无言的、神秘的静谧,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演出,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心里,却满满地装着那一片波光,那一片夕照,竟将那点丢失物件的遗憾,彻底挤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
次日醒来,天光尚未大白。人是被一阵悠长、苍劲的吆喝声唤醒的。那声音穿透晨曦,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粝的穿透力,直抵耳膜。我循着声音,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湖畔。
眼前的梅子湖,与我昨日所见的,判若两湖。一夜之间,她仿佛褪尽了华服,洗净了铅华,显露出另一副素净的、本真的容颜。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寒雾,正轻轻地、柔柔地笼罩着整个湖面。空气是清冽的,吸进肺里,带着草木与湖水特有的、微甜的凉意。
太阳还躲在厚厚的云帷后面,天光是一种均匀的、朦胧的鱼肚白。湖面烟波浩渺,白雾茫茫,对岸的景致全然不见了,连近处的水岸线,也变得柔和而暧昧。世界仿佛被这无边的、流动的雾气重新融化、塑造,成了一幅没有边际的、淡墨晕染的宋人山水。昨日的澄澈、明丽、绚烂,此刻都让位给一种混沌的、含蓄的、孕育着无限可能的美。
那吆喝声又响起来了。这一回,听得更真切,是从雾的深处,也许是湖的对岸,也许是某只早行的小舟上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浑厚,绵长,没有词句,只是一种纯粹的发自丹田、经由胸腔震颤而出的呐喊。它划破寂静的晨雾,不显得突兀,倒像这湖、这雾本应有的声音——一种原始的、与天地初开时的气息相通的吐纳。我被这声音摄住了,胸中似乎也有一股滞涩已久的气息,被它牵引着,蠢蠢欲动。于是,我也试着,面对那一片白茫茫的虚空,深深地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然后,从丹田提起一口气,让它缓缓上升,经过胸腔,最后化作一声或许笨拙却无比畅快的长啸,送了出去。声音出口的刹那,仿佛将肺腑里积郁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气”,也一并带走了。胸膈之间,陡然一空,接着,便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泉灌顶般的清爽与通透。
晨曦中的木栈道,也与昨日迥异。昨日的热闹与生趣,此刻都收敛了起来。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湿漉漉的木板,反射着清冷的天光。四下里一片宁谧,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孤单。就在这无边的寂静与薄雾中,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老人,佝偻着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他正慢慢地、极仔细地,用一块旧抹布,擦拭着木栈道的栏杆。他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日复一日的仪式。乳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地,从他身边流过去,时而将他完全吞没,时而又将他淡淡地勾勒出来。
他并不理会周遭的景物,也不理会我这个偶然的闯入者,只是专注地、沉默地,擦拭着那一截又一截的木头,仿佛要将这晨雾的湿气,也将这世间所有的尘埃与烦扰,都从那光滑的木纹里抹去。他的身影,融在这湖光晨雾里,显得那么小,又那么稳,像一枚钉在时光里的、沉默的楔子。我远远地望着,不敢走近,生怕惊扰了这幅浑然天成的画面。这静谧的、劳作的剪影,竟比昨日所有的喧笑与绚烂,更深刻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我终于有些明白了。昨日黄昏的梅子湖,是一位盛装的、火辣的少妇,她将生命的热烈与华美,恣意地燃烧给你看,叫你目眩神迷,也叫你生出对易逝韶光的怜惜。而今日晨雾里的她,却是一位褪尽铅华、重归本真的少女,不,或许更早,是她生命里最初的那段“花季”——一切尚未喧腾,一切正在苏醒,美得含蓄,美得清冽,美得充满原始的、静默的力量。她给予你的,不再是视觉的盛宴,而是一种直抵肺腑的、涤荡心胸的清凉与温柔。
我悄然离开了木栈道,将那片依然笼罩在薄雾里的湖,连同那沉默擦拭的身影,一起留在了身后。回到民宿,收拾行装,那个丢失的挎包重新回到手中的喜悦与梅子湖的两重不同境遇重叠。得此馈赠,夫复何求?回望处,晨雾正渐渐散去,一线金色的阳光,终于挣破了云层,落在湖心,漾开一片淡淡的、温暖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