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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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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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 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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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仁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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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街是遐迩闻名的弈乡。男女老少皆通弈道,街谈巷议尽系弈语,衣食住行只为弈事,就连街后那风水绝佳的落霞坡,也让给了那一代又一代的弈棋高手。
这些高手中,据说有不少是从街边那座高高的吊脚楼里出来的。
那吊脚楼的柱子就插在幽深的雄河水里。雄河晃晃悠悠,含秋蓄夏,一刻不停地流淌。楼里的弈人凭窗而居,耳听涛声波语,手执红黑棋子,在棋桌上敲响一着又一着的顿悟和机智;也敲走了星辰日月,敲走了青春年华,竟浑然不觉。便有水到渠成之日,遂将圆熟的棋局搬出吊脚楼,摆到街旁的石桌上去,以候各方高手。那枝稠叶茂的榆树,早撑起一片宁静的荫凉,把雄河上飘过来的风丝丝滤过,播进弈人的感觉里。石桌上楚河汉界,纷繁错杂的棋子之间,隐约可见幽渺的辉光荡漾。
半边街人们仍然清晰地记得,就是宣统年间,自那吊脚楼里走出来的花龙,还在这石桌上大战过中原的国手。那国手是途经半边街,去参加一个国际大赛。他见石桌上有人对弈,心痒痒,便在桌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开了局。对手就是花龙。两人自清晨直战至日薄西山,未分胜负。此时西风骤起,榆树上猫头鹰惨惨一声啼唤,掠过黯淡的低空,一片灰白的羽毛颤抖着掉在棋盘上。国手不觉一愣,待回过神时,花龙的黑虎捣心炮已“嘣”一声飞过河界。输赢已成定局。谁知那花龙接下来竟偷梁换柱,暗中缓和了局势,最后推成平局。
一旁的人都大惑不解。
一街的人都大惑不解。
后来却听说,那国手在大赛上过五关斩六将,顺利夺魁。
还听说,那国手在最后的一盘决赛上,是因为拿着花龙在石桌上和他对弈过,后又拱手送他的那副棋参赛,才将劲敌击败于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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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劲敌击败于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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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到了花龙的儿子黑四手上,却不见他步出吊脚楼,走近石桌子。他天天躲在楼里,凭了那高高的栏杆,用粗大坚硬的手指飞快地编织篾缆。那篾缆越编越长,从栏杆上垂将下来,一直垂到了水里。使有嬉水的顽童,向吊脚楼游拢去,调皮地去扯篾缆,扯得黑四哈哈大笑。黑四把头伸出栏杆,朝下喊道:“扯牢实,我拽你上来。”水中那双细细白白的小手便死死抓住篾缆,近乎赤条条的身子让黑四钓鱼般钓上栏杆。
却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黑四抓住小女孩往身后一撂,便撂进栏杆里面,然后又去编他的篾缆,可忍不住要回头睃几眼。小女孩的眸子好亮,仿佛雄河里那熠熠的波影,发丝好幽,浸润着雄河水的光泽。
这小女孩叫翠姑,是吊脚楼对面砖屋人家的女子。
翠姑的眸子一天比一天更亮,那幽幽的发丝编成辫子,仿佛比黑四手上的篾缆还长。翠姑也就不再到雄河里去扯黑四的篾缆。而是整天坐在吊脚楼的窗户下,静观黑四编篾缆,观篾缆探头探脑地伸到水里,把雄河里的蓝天白云和船歌渔调,搅得轻轻晃动起来。
翠姑知道,那篾缆是用来扎木排的。河上的放排佬最爱买黑四的篾缆,去扎那又长又宽的大木排放往洪江。黑四的篾缆厚实牢靠,木排一直放到洪江都磨不烂绷不断。黑四自己也组织排帮,扎了木排放到洪江去。不过这通常是初夏雄河发大水、洪江竹木生意特别兴旺、而一般的排帮不愿担风险的时候。半边街人就觉得黑四了不起。黑四说没啥,关键在看得出数丈甚至数里外的暗礁旋涡,避实就虚,走好自己的排路:也就和弈棋一样。
黑四这一回编了好多好多的篾缆,却不卖给别的排佬,统统堆在吊脚楼上。翠姑心里明白,黑四又要自己扎木排下洪江了。那天,翠姑在窗下坐了许久,不吱一声。黑四太粗心,竟看不出来。傍晚,潋滟波光里的落霞渐渐消褪,翠姑便起身离开了吊脚楼。
越过青石板砌就的半边街,翠姑就到了家门口。她这时突然回头瞥了一眼。暮色里的吊脚楼映在那眸子里,苍茫而又肃穆。
第二天清晨,一声尖厉的唿哨自半边街的上空掠过,黑四的排帮呼喊着开排的号子,挥舞着长长的竹篙,将大木排撑离吊脚楼,缓缓向下游驶去,直到大木排消失于遥远的天边,还有一倩影静静倚立于吊脚楼班驳清冷的栏杆旁。
三个月后,黑四从洪江放排归来。他再也见不着翠站,她已被家里嫁给国民党部队的一位营长,沿着出山的石子路,走向一个很远的世界。黑四在三个月前离开半边街时翠姑站过的栏杆旁,久久地伫立着。末了,黑四从身上掏出一个布包,往栏杆外一倾,便有闪烁着幽光的铜板和银元,哗啦啦地坠落,在水面上击起圈圈涟漪。那是黑四自洪江赚回来的大钱。涟漪很快消失,水面复映出青色的山白色的云,映出黑四痴痴的倒影。
第二日,黑四就从半边街消失,不知去向。半边街人潜心于棋道,没谁去关注这个与弈棋没有什么相干的人。只有那些从洪江放排归来的排佬,偶尔提及黑四。有的说,黑四还当着放排佬,不过不再在雄河上放排,而将排帮拉到洪江下面的沅水上,走洞庭入汉口,放更大的排,赚更大的钱去了。有的说,黑四的排帮不仅仅放大排,还常常用扎排的斧头和篾缆砍日本人的头、勒汉奸走狗的脖子。洪江下游的沅陵码头上,不时有几个日本人的小脑袋,和几具汉奸尸体,据说就是黑四的排帮撂下的。黑四的排帮因此被人叫做斧头帮。
听这么说,半边街人就要咂咂舌头,表示惊讶。但过后谁也不会往心里去。半边街天远地偏,日本人一下子进不来,大家也就心安理得,以弈为长,绝无外面世界的惊慌恐惧。直到日本人自沅陵逆沅水而上,占据了洪江城,半边街人才隐隐担忧起来。日本人若再上两百里,不就到了半边街了么?半边街不再其乐融融了,街旁的石桌旁也少了对弈的人影。
这一天,半边街却忽然热闹起来。大家跑到街上,见五六个枪兵簇拥着一轿一马,耀武扬威走在青石板上,当然不是日本人。轿帘封得极严,看不到轿里的人;马背上是一名军官,腰板笔直,又黑又浓的胡子里栽着一个铜烟斗,一缕一缕冒着淡青的烟雾。这行人到得吊脚楼对面的砖屋前就停了下来。轿帘一掀,走出一个如花似玉、金碧辉煌的窈窕女子。
这女子便是翠姑。
马背上的男人是翠姑的营长丈夫。营长是奉命从陆路迂回到洪江城去打日本人的,因时机还不成熟,需等些时日,便陪翠姑绕进半边街,看看岳丈岳母。半边街人听说营长要带兵去攻洪江城,情绪又活跃起来,先前的恐慌跑得无踪无影。一时弈风复起,街旁石桌又频频响起敲棋的清脆声。
这段时间,很难见得翠站,她深藏于高墙内砖屋里,极少露面。倒是那黑胡子营长,常叼着个铜烟斗,在街上走动走动,和街人打打招呼。有时还爬上街后的落霞坡,读读那些曾经名噪一方的弈人的墓碑,倒也有几分怡然自得的儒将风度。
就免不了要去那榆树底下的石桌旁观一阵棋。但总是远远站着,脸上神情清清淡淡,似不经意。却有细心人,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别样的意味,断定他是棋中高手,执意拉他弈几局。营长摇摇头,说是随便瞧瞧,于棋道并不精,不敢造次。听话听音,弈人们更感兴趣了,一定要与他对弈。营长沉思片刻,答应改日再说。
第二天,弈人们早早跑到榆树下面,见营长已端坐于石凳上,桌旁放着红漆方盒,里面装着暗香微袭的檀香木棋子。营长深吸一口铜烟锅,便把方盒里的棋子一颗一颗拿出来,摆在棋盘上。他把自己的黑将轻轻敲两下,专等对方红帅先走。很快围过来许多人,都欲一睹黑胡子营长弈棋的风采。岂料半边街弈人,都不是营长的对手,一个个败下阵去。半边街人十分惊异。堂堂有名的弈乡,从未在外来弈人前面败北过,如今竟被一介武夫征服,岂不汗颜?
一连几日,战况依旧,半边街弈人没法争回半点脸面,营长敲着手中棋子,让埋着烟斗的黑胡子释放出股股烟雾,去掩饰一脸的神秘。
后来,那石桌旁就多了一位观者。他总是站在营长身后,手指捏着腮边的条形疤痕,眼睛注视着营长手底下的黑子。但他神情漠然,不会因棋盘上的风云变幻,或惊奇,或亢奋,或释然,或沮丧。人们一心观棋,自然没谁意识到这个局外人的存在。
当有人把目光自棋盘上移开,陡然看清营长身后站着的汉子就是黑四时,大家心中就莫名地生出一种灵动。他们隐约觉得,这石桌上的情势该有所改变了。尽管他们知道,黑四虽是花龙的后代,但从未见他摸过棋子。黑四多年没回半边街了,但除了腮边多了一条疤痕,却并没有别的变化。
晚上便有人走进吊脚楼,请黑四出面战营长。黑四仍如往常那样站在栏杆上,飞速地编织篾缆。但他把篾缆编得很长很长,去垂钓水中明晃晃的月亮。
“营长是位高手,他只调动一边车马炮,就把半边街的威风给杀了下去。”黑四不再编缆,用手捏着腮边的疤痕。“可营长又是一位军人,他只能使左手拈棋,右手要扶唇上的铜烟锅。还要拿枪去杀日本鬼子。”
半边街弈人就哑然。
天天在榆树下弈棋、观棋,怎么却没看出这个中道道呢?
自然,黑四被推到了石桌旁。
“营长在上。”黑四望定营长鼻子下的烟斗,说:“小弟有一请求,若营长同意的话,愿意拼死一搏。”
“?”营长稍一迟疑,抬头望了黑四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营长是高人,小弟为劣手,不敢妄自执帅。”黑四说罢,将门下的红帅往营长前面轻轻一送。
一旁的弈人开始还懵懵懂懂,不知黑四耍什么花招。俄顷醒悟过来,才意识到他们与营长对弈不下数十盘,原来营长每回都是执的黑将,从未执过红帅。众人对黑四刮目相看了。
营长有点吃惊。他知道今天碰上了什么角色。但他又很高兴,他不就是冲着这天而来的么?他与黑四换过子,抱拳道声抱歉,便执红走先。
两人于是你来我往弈开了。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尺见方的石桌上暗流潜涌、惊涛骇浪。黑四不敢怠慢,一步一步走得谨慎。营长也小心翼翼,连以往从不动用的半边车马炮,也被他左手拈起来,遣往前沿阵地,或安营扎寨或四出奇兵,成退可守进可攻之势。但也许是黑换红的缘故,竟也有思路不畅,出师受阻的时候。只是高手究竟还是高手,南征北战,久经沙场,遇过的强兵虎将不计其数,故棋面上环环相接,丝丝入扣,局势稳稳当当。
就这样从早晨一直弈到黄昏,黑四渐渐显得有些不支,营长的连环马以炮为后盾,一路踩到黑方城门下,大有二鬼拍门之势。黑四琢磨许久,竟然举棋不定了。此时周围一片静默,半边街人为黑四捏着一把汗,企望他能有回天之力,否则,弈乡的名声就要一落千丈,为外人所不齿了。却见黑四将黑将轻轻拈起,扣到士角上,给对方留下将军的空档。半边街弈人便摇头晃脑,觉得黑四的败局已定了,再没希望了。有的人因此离开石桌,拂袖而去。倒是那黑胡子营长忽地一惊,望见以往在自己手中安稳如山的黑将,就要面临灭顶之灭,心下不觉忐忑。恰在此时,榆树上一声惨叫,揪人心肝。又是那猫头鹰,阴阴地往雄河那边飞去。天空骤然暗下来。
“子鹏。”营长身后传来一声甜脆的呼唤。那是风韵不减当年的翠站。她唤声营长的名字,递给他一纸电报,“这是拍给你的。”
众人的心思全集中在棋盘上,没谁意识到猫头鹰的惨叫,也没谁意识到翠姑的到来。营长下意识地移开唇上的烟斗,喷出一股幽蓝的烟雾,把炮横移两路,来了个杀伤力极强的黑虎揭心。这回观棋者一点也不惊讶。这太必然了。看来黑四只有推棋认输的份了。却不想黑四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待营长回过头去接翠姑的电报时,便将马一回,让开车路,而后越过红方炮位,直捣红帅侧门。这纯属一念之差,局势便全部对换过来,莫不令人咂舌。营长望望棋盘,又望望手中电报,有点无所适从了。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营长瞪着惊异的眼睛,听任黑四挥车将军的时候,黑四忽然又改变了进攻路线,看上去似迫红方于死亡线上,实际上却在华容道上放了曹氏一条生路。最末,双方握手言和。
当晚,营长就带着他的翠姑和枪兵,离开了半边街。
黑四也神秘地消失了。
半边街的弈人再没了以往的弈兴。他们勾着脑壳,琢磨着黑四那最后的几着棋,悟不透其中到底有什么奥妙。但他们一致肯定,那是一定有奥妙的,就似当年黑四的父亲花龙与国手言和一样。
后来,就听说洪江城那一仗打得好惨烈,营长的队伍虽然损失惨重,但究竟还是把小日本赶出了洪江城。鬼子当然只有从水上逃跑,因为岸上的路卡都在营长的机关枪下。谁知鬼子们的船只行到雄河入沅水的大风口,斧头帮的好汉们已拿着斧头和篾缆,在水底恭候多时。瞬间,那些船只一齐侧立起来,把小鬼子一个个都掀到了水里。水面上便一阵斧头乱晃,篾缆横飞,且伴有大叫怪哭,好不热闹。待月影西沉,曙色初露,排佬们已把鬼子的尸体拖到岸边,剥去黄皮,像扎木排一样,用篾缆一卦卦扎起来,拼在排尾,放往日本人驻在沅陵的本部。只可惜排到沅陵时,日本人已投降撤走,斧头帮精心扎就的“肉排”,找不到销路。
半边街人仿佛就对黑四那几着棋的奥妙,有了某些顿悟。
半边街人不再只以弈事为乐道了,他们论起了营长和黑四的英推壮举,都说做人就该做这样顶天立地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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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城那一仗打得好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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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水面上一阵斧头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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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营长和黑四再一次回到半边街的时候,已是第四年的春天了。
黑四先到,他一进吊脚楼,就极少出门,整天站在栏杆上编织篾缆。编得极认真,那扣住篾片的手指,似有千钧之力,仿佛再稍一用劲,便能把手上的篾片捏得粉碎。而篾缆垂在水里,无声地摆动着,宛若他的沉默,激不起一丝波浪。半边街人就疑感,不知黑四织这些篾缆何用,因为雄河上的战争越来越激烈,扎木排放洪江已不可能。
营长仍然带着翠站。他再没了先前的风采,黑胡子遮拦着一脸的憔悴,只有铜烟斗依旧,缕缕蓝烟缥缈着虚无。他常带着翠姑上街后的落霞坡,默读弈贤的碑文,夕阳便把他们的影子揉得又瘦又长,贴到青青的草色里。
“这是一块多么圣洁的风水宝地!”营长这时抬起头来,了了左右的青龙白虎,而后把目光落到那蜿蜿蜒蜒、流烟淌霞的雄河里,再不愿收回。“怪不得父亲生前多次提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尸骨埋到这落霞坡上。只可借,他老人家没这样的福份。唉……”
翠姑没吱声,她的眼睛里也映着那条异彩纷呈的雄河,和雄河边上那肃穆的吊脚楼。
吊脚楼的主人已把最后一根篾缆编就,从水里抽回到栏杆里面。再团成捆,放到楼道上。那里已码起几堆篾缆了。
这晚上,雄河里的圆月最清最亮。吊脚楼的影子投在河水里,几分朦胧和虚幻。黑四走出吊脚楼,脚步叩响半边街的青色石板。
当黑四走近榆树,营长已经先到了。一旁还有翠姑,她怀里抱着那个红漆木盒。
营长把木盒从翠姑手上接了过来,轻轻放到石桌上,再打开,拿出黑将,摆到黑四门下。稍停,营长说道:“这副檀木棋,父亲曾拿到国际大赛上夺过冠军。他老人家交待过,谁又能拿着这副棋战胜我们父子,这副棋就交给谁。现在我终于明白,老人家原是有心要把它交还它最初的主人。”
黑四没说话,坐到了石凳上。
也许是有翠姑站在一旁,营长的思路竟然极其顺畅,过关斩将,直逼至黑四的城门下。黑四的神色却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揪住他的感觉,棋弈得极勉强极滞涩。营长弄不清这是什么原由,瞟了黑四一眼,而后低了头,调动起全部的兵力,长驱直入,直搞黑四的帝都。
黑四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意念总集中不到棋盘上。他的脸色枯叶一般黯淡,腮边那条形疤痕,在月色下闪着一种古怪的光。
好一阵,黑四的注意力才又回到棋局里。他将黑将挪离士角,“嘣”一声扣到中桥的相位上。
这一声好闷!
营长不觉倒抽一口冷气。黑四这一着,不但化解了营长苦心经营的全部攻势,连他再走和棋的余地也荡然无存。
但很快营长就释然了,这其实早就是他预料中的结局。他把石桌上的棋子一颗颗捡进红漆木盒,盖好,双手递向黑四。
黑四却依然凝望石桌,没有伸手。良久,他才站起身,对营长说:“我们之间真正的对弈,恐怕不是在这石桌之上。”
说完,黑四把目光移到翠姑身上。翠姑浴着皎洁的月华,静如处子。
黑四转身,离开石桌,隐进那绰约的吊脚楼。
第二天,黑四和营长同时离开了半边街。黑四还带走了吊脚楼上那几堆篾缆。
不久,半边街就风闻洪江又打了一次大仗。洪江城的防守本来固若金汤,但还是被解放军的队伍架起云梯,强行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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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架起云梯,强行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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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云梯据说都是用篾缆扎成的。
这消息数日后就被雄河上的一只木船所证实。这木船是从雄河下游驶上来的。船上有两个死人,一个活人。
死人是营长和翠姑,活人是黑四。
那晚,当解放军的队伍登上城墙时,营长知道只有撤退一条路子了。他想起那红漆木盒。他回到卧室。他要把盒子从保险箱里拿出来,好让它尽快回到它原来的主人手里。可盒子已经不在,翠始也不见了踪影。营长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赶紧跑到墙上,果然见翠姑抱着一样东西,向一个刚从云梯上翻过来的汉子奔去。营长看得真切,那便是身着解放军军装、名震雄沅两岸的黑四。完壁归赵,这当然是营长父亲的遗愿,翠姑是深谙其理的。然而,营长心中此时却滋生起一样浓重的悲凉和惆帐,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冰结于郁闷凝滞的胸腔。他开了枪,并在翠姑倒下的时候,把冒烟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黑四把营长和翠姑合葬于落霞坡上。那装着檀香木棋的方盒,也放进了棺椁。旁边,是颇受弈乡人称道的一代弈雄花龙。
黑四为营长和翠姑培上最后一杯黄土,深深鞠一躬,缓缓走下落霞坡。夕阳顷刻消逝,天空黯淡下来,只有黑四腮边那条疤痕,秋叶般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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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四腮边那条疤痕如秋叶般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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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视频:洪江城的防守本来固若金汤,但还是被解放军强行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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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来源:《大决战》平津战役之攻打新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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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肖仁福(1960- ),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畅销小说作家和历史文化学者,被读者誉为“中国机关小说第一人”。已出版当代长篇小说《官运》、《位置》、《仕途》(三卷本)、《阳光之下》等十多部,历史小说《苏东坡传》、《李鸿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说集和随笔集四十多部,共计一千万字。(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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