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巷寻光:
西戌新华通讯社旧址行记
樊卫东
春夏之交,日过正午,我们恋恋不舍地辞别武安市柏林村后土祠,带着涉武两地文学爱好者碰撞出的交流火花,一行十数人在文友的提议下,车轮一转,拐进了涉县西戌村,去往新华通讯社旧址。
这条通往旧址的街巷,我在中学求学时一走便是三年;子女在光华学校读书时,我往返接送又走了六年;与文友相识相知、结伴采风的流年岁月里,这条道我又走了三载。我从未想过,这条走了半生、熟得不能再熟的街巷,竟然藏着解放战争时期党中央的“新闻中枢”——新华通讯社,这座在烽火岁月里做党中央喉舌、做指引全国解放事业灯塔与明灯的地方,竟一直静静卧在我日日路过的烟火人间里。
下车步行数步,一座青砖灰瓦的北方四合院便映入眼帘。古朴的木门上方,是新闻史学界泰斗方汉奇先生题写的“新华通讯社旧址”牌匾,九个鎏金大字在晴日里熠熠生辉。两扇大门右侧,悬挂着河北省、邯郸市、涉县三级相关保护单位的牌匾;左侧的“河北省国防教育基地”“河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铭牌,在白墙映衬下愈发庄重豁亮。
望着这扇大门,我忽然想起前年那个大雨滂沱的午后,我曾独自站在紧闭的院门外,隔着雨幕与七十多年前的新闻前辈们,做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我问廖承志社长,您是如何在太行深山的艰苦岁月里,让党中央的声音一分钟也不曾中断;我问魏琳前辈,您是如何在这土窑陋室里,完成了中国对外英语广播从0到1的突破;我问钱家楣女士,毛主席那句动情的评价——“这个女同志好厉害哟!骂起敌人来义正词严,讲到我们的胜利也很能鼓舞人心,真是爱憎分明。这样的播音员要多培养几个”——您究竟是凭着怎样的信念,赢得了领袖的由衷首肯?
此刻推开院门,当年的风声雨声、广播声,都化作穿越时光的回响,一字一句,给了我最真切的答案。
沿着“临危受命,组建临时总社”“会师太行,总社正式入驻”“不辱使命,接力前行”的参观展线缓步向前,在廖承志旧居里,我轻抚过他当年坐过的木椅,仿佛还能触到前辈伏案工作的余温;在陈克寒、梅益旧居里,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件件带着烽火痕迹的展品,忠实记录着那段笔耕不辍、以文为刃的峥嵘岁月;在播音区与英文广播旧址,墙壁上苍黄油印的广播稿字迹依旧清晰,我站在这间似曾相识的播音间里,忽然撞进了少年时代的回忆。
原来这处播音间所在的宅院,曾是我邻居二姑姑经营过的家庭照相馆,我人生中第一张黑白一寸照片,便是当年居住在这个院子里的香廷姑夫亲手为我拍摄的。后来我才得知,香廷姑夫也曾在勤劳致富的流年岁月里留下过属于自己的荣光,那一刻再看手中留存的老照片,方寸之间,竟也沾了这段红色岁月的熠熠光辉。
1948年4月30日,正是从这个四合院里发出的电波,穿越千山万水,传到了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同志驻扎的河北阜平城南庄。经毛主席等中央领导审定批准,“五一口号”的文稿传到了这方太行小院,时任社长廖承志亲自签发,通讯员李显堂连夜送稿,常振玉台长临门等候,齐越口播钱家楣文波英播魏琳 ,接续播报三天,向全中国、全世界发布,喊出了建立新中国的时代强音—“五一口号”。
缓步走在青砖黛瓦、木格窗棂的院落里,院中心的桐树亭亭如盖,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格局、这光景,竟和我的老家宅院几乎一模一样。
去岁国庆节期间我拟翻修老宅,拆除下来的梁檩木石、土坯砖瓦都完好无损,我本想将这些老建材捐献给新华社旧址,用于院落的修缮复建,最终却事与愿违、无果而返。倒不是我格局多大、精神多高尚,只是想为离我数百公里的叔叔归乡探亲时留个念想,为这段不该被遗忘的岁月,留存一份乡土里的记忆;想把沾着太行烟火、带着祖辈荣光的那段时光,以最质朴的方式留住。就像廖承志旧居里,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一盏油灯,便是前辈们的全部家当,简单朴素,却装得下整个中国的前路与光明。
参观完毕,我们一行十数人在“新华通讯社旧址”门前合影留念。为我们拍摄的,是刚分配到这里工作的大学生,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对这段历史的敬畏与热忱。看着革命旧址有新一代年轻人守护传承,我心中满是欣慰,那些在烽火里以笔为刃、以声为炬的革命先行者,若见此景,定也安慰。
走出街巷时,太行的风拂过耳畔,仿佛还带着七十多年前的电波回响。这条走了半生的熟路,今日才算真正读懂了它的重量;这趟寻常的参观之行,却是一场与故乡、与历史、与初心的久别重逢。太行深巷里的这束光,终将穿越岁月,永远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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