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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地上的世界唯一
作者：漢 納（澳洲悉尼）
中國的一大片黃土地，在晉陝甘寧青一帶。那是貧窮、荒涼、苦寒的地方，但擁有人類最寶貴的財富，那就是音樂。那裏的民歌相當豐富，相當動聽，相當感人，是世界文化的瑰寶。
要瞭解那一帶的音樂，最好先瞭解秦腔，因為作為劇種的秦腔，是在長期的文化進程中，由這一帶的民歌發展過來的。這裏的其他劇種，如蒲劇，與秦腔相近，而郿戶和碗碗腔，與秦腔還是同源的，如同一個釀酒廠的產品，前者是白酒系列，後者是葡萄酒系列。
作為地方劇種，主要受眾，包括文化人在內，當然是在當地。外地文化人感興趣的較少，稱讚過秦腔的則更少，至今所知道的，據說唯有魯迅讚美過秦腔。外地一般受眾，初聞之，覺得秦腔不入耳，也就不願再多聽了。對此，我有一比：秦腔是高度數的烈酒，你不能像聽流行歌曲那樣，大口大口地喝，而是要一滴一滴地慢慢品嘗。當你品出味再仔細琢磨的話，你就會擊節稱道：這是世界文化中的奇跡！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音樂，能把多種感情、多種風格、多種韻致和多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融為一體，使人的心靈受到強烈感染，讓你在得到多種感受的同時進行無窮的回味。你聽，那高亢中似有低吟，粗獷中又不乏細膩柔軟，苦澀中又溢出了一絲絲甜潤，勁邁中又流動著悱惻徘徊，激憤中又盤繞著感人的纏綿，那悲愴中又燃燒著嚮往的火焰，那蒼涼中又閃耀出奪目的瑰麗，那看似絕望而又爆發著不屈的奮進……這一切，都是由戲曲音樂的重要表現手段“緊拉慢唱”表現出來的。不要聽唱詞是什麼，就光聽那樣奔流一樣的旋律，聽那快速運弓的板胡抒發這旋律中的內涵，或者聽那突然現出的幾聲寫意豐富的嗩呐，你還來不及想什麼，更沒去仔細品味什麼，兩眼的淚水就湧流出來了……
這時，你還說不清你從秦腔音樂中得到了什麼，你為什麼會這樣流淚。但是，你過後必須在總體上承認，一定是秦腔音樂把人間最動人的情感表現出來了，同時走入你的心靈深處，使你的心靈受到震撼，啟動了你的諸多難以言傳的感想。仔細想一下，這是藝術美和人性美的作用。而獨一無二之處在於，這樣的藝術美和人性美，一是如烈酒一樣，是高濃度的，即是高度濃縮型的，不是稀釋型的，所以能一下子醉到你的心裏去；二是在巨大的悲情中展開的，而且不是單一的，而是多元的，不是單色的，而是多彩的。可以這樣說，秦腔藝術，是人世間最大的、最強的、最濃烈的悲苦藝術。這種藝術中的人性美，是人世間最大的悲苦之中的人性美，而且其豐富多彩是舉世無雙的。具有如此特點的藝術，讓人獲取的東西是全方位的，多層面的，最能激發起人們對歷史、社會和人生的體味，呼喚人的心靈中最純淨、最美好、最感人的東西。有關專家把秦腔音樂分為歡音類和苦音類，認為苦音類最動人，價值最高，不是沒道理的。
貧窮、荒涼、苦寒的黃土地上，為什麼能孕育出這種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藝術呢？探索者不少。有一種說法認為，古時，高漸離刺殺秦王未遂，被秦王挖去雙眼，丟入土牢。他在黑暗的土牢中悲愴絕望，而又不願屈服，高歌不止。此歌流布於外，傳之於世，後人稱之為秦腔。這一說法，未有考證來支持，但我們相信這一說法想要傳递出來的文化认知：一，秦腔是黃土地上民歌的概括和集中；二，秦腔出自於黑暗與絕望中的掙扎與抗爭。
中國古代的專制暴政，在世界上是最為酷烈的。你看看中國的古文字就可以知道，很多漢字的產生，都與酷刑有關，與統治、掠奪與血腥的佔有有關。“妻”，本義是被抓獲的女奴；“妾”，上半是一把刀，本義是臉上刻有記號的女奴；“民”，是戴枷锁的奴隶；“凶”，本義是火燒頭；“幸”，古文中是倒掛著的一個人，繩子斷了才逃脫……這是一個黑暗和恐怖的社會，暴秦治下，管制更嚴，更是黑暗和恐怖。秦治從商鞅所立之制，實行“耕戰”，即除了統治者，全民皆農而又全農皆兵、全民皆奴，出戰殺人不立功，全家遭禍，從而讓全民處於血腥和恐懼之中，全社會處於強權的任意宰割之中。更要命的是，在這片封閉的、無法與其他進步文明交往的黃土地上，並不像地中海文明那樣，能基於商貿往來而產生自由因素來培育社會希望，所以，社会是在绝望中挣扎的。可以說，黃土地上的這一社會是與任何外界文明都完全隔絕的、如同高漸離所處的土牢，沒有一絲亮光。
在這種絕望的社會中，所有的奴隸都是絕望的。但奴隸畢竟是有靈性的生命，而且是對人類苦難體驗最深的生命，所以是最能堅持人性之美的生命，是最富有美好追求的生命。苦難越深，對人性美和社會美的追求就越強烈，就越容易產生甜夢，就越是在希望與絕望中苦苦掙扎。然而，在黑暗與壓抑中是呼天還是喊地？在高天與大地之間，站在蒼涼、貧瘠、苦寒、遼遠的黃土高原，喊吧，吼吧，把心裏的一切都喊出來，吼出來，這形成的情感旋律，就是黃土地上的民歌，它的集中和凝結，就是上文提到的幾個劇種，其中最有影響力的，是秦腔。有人說，秦腔是“吼”出來的，聽起來“炸耳”。但你細聽下去，就會感到“吼”得“有味”。為什麼“有味”？因為那是千千萬萬個高漸離懷著悲苦和人性美在千百年中“吼”出來的，“吼”出了他們無法理解的歷史和社會，從而也“吼”出了後來者的體味和思考。聽起來大“吼”著的秦腔，濃縮著深刻而豐富的內容。聽著流淚時，那是因為那一滴融入了歷史、社會和人生的烈酒，一下醉到你心裏去了，以快速的刺激讓你對社會歷史和人性體驗在傾刻之間泛起波瀾，難以平靜。
秦腔音樂，是西北音樂的主流，有一種和世界任何音樂都不同的“味兒”，原因還在於有其與世界任何音樂都不同樂理。秦腔音樂，用的是典型的中國音階，而其他音樂，則用的是西方音階。西方音階，是自然音階，從1到ⅰ，有兩個半音，而中國式音階顯然是非自然音階，從1到ⅰ，沒有半音，“4”到“5”之间是等音程。這樣，中國音階中的“4”，就比西方音階中的“4”高出1/4個全音，而中國音階中的“7”，又比西方音階中的“7”低1/4個全音。這樣的音階改变，是结构性的改变。试想，同是在西式音阶中，大調主音以“1”为中心，小调主音以“6”为中心，听起来情感色彩就大不一样了。大調聽起來明亮、開闊、歡快；小調聽起來憂鬱、暗淡、柔和。而秦腔音階的“4”，高1/4個全音，“7”低1/4個全音，改變的是音階結構，感情色彩的改變能不更特別嗎？“4”高1/4個全音，具有暴發力，特別適合於表現激憤和悲情，而“7”又低1/4個全音，而又適於表現人性中的纏綿悱惻和動人的柔軟甜潤。此二者出現在同一旋律之中，就是秦腔音樂中的高吭激昂和哀婉柔美共融一體的樂理秘密。改變自然音階的情況在世界上是有的，但在“4”和“7”上這樣改變，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如果說選擇這樣的非自然音階是感情表達的需要的話，那也是被逼迫的結果。道理很簡單：西方音階的1 2 3 4 5 6 7ⅰ，中間有兩個半音，那是物理屬性的必然！而中國式音階的1 2 3 4 5 6 7ⅰ，中間沒有兩個半音，竟然改變了物理屬性，是什麼強力改變的？社會！社會！社會！這個道理太明白了：方言語調是地方音樂的基礎，沒有方言語調就沒有獨具特色的地方音樂，而方言的語調是在其生活環境和社會環境中形成的——什麼心境的人們用什麼樣的語調說話，歷久而定型！
這樣特殊的音樂，影響很大，山西梆子，河南梆子，河北梆子，都有它的音素。這些年來的大量創作歌曲，也都以西北音樂為源頭，形成了一股強勁的“西北風”。值得一提的是，這種特殊的音樂與其他地方的音樂相結合，還能產生別有風味的音樂。如上黨地區，處於晉冀豫三省交界處，那裏的民歌特別甜美醉人，其音階就是中國式音階。
這篇小文只是想說清西北音樂的唯一性及其產生的歷史社會原因，並不是論證哪個地域產生的音樂更好，別的音樂就差一些。每個地方的音樂，都是有其特點的，同文學作品一樣，越有地方性，越有其特色和價值。
但是，本文還要強調“苦味”的價值。
為了說明白這一點，不得不重複我的“葡萄酒原理”。葡萄酒是純甜的嗎？不是，而是有點微微的苦澀。正是這種苦澀刺激味蕾，才能讓人細品，品出葡萄酒的醇美和香甜，讓人感到“後味足”，“耐品”。糖精水是純甜的，沒有一絲苦味，人們喜歡嗎？所以，有人說有滋有味的人生，就如一杯葡萄酒，雖然有一定的苦味，但這正是在享受和感受人生，讓人覺得甜味更醇更濃。因為上帝造人，是讓人去創造生活，苦味是人人都難免的，只是多與少而已。糖精水式的人生是不存在的，人生即使是没有逆境，至少也有诸多不快，不可能没有苦味。欣賞音樂的人，都有其人生體驗，音樂的魅力就是以其中的苦澀味來調動人生的體驗。凡是魅力持久的音樂，或多或少，都免不了苦澀味。無論是蒙古族的馬頭琴奏出遼遠中的悲涼感和哈薩克族冬不拉彈奏出的蒼涼感，還是美洲蓋拉笛吹出《最後的莫西幹人》那震撼人心的高吭，抑或愛爾蘭民歌中的憂傷，都是音樂中的苦味在發揮人們想像不到的魅力，只是苦味的濃度不同而已。創作有價值的音樂作品，大概如同釀造葡萄酒一樣，其藝術就在於調製那
耐人品償的苦味——引起人的回味和聯想。
當然，苦味最重的還是中國的西北音樂，連自然音程的物理屬性都改變了，這就是我說其是世界唯一的原因。
本期实习编辑：贾馨妍校改
作者简介
漢納：工人，文藝演出團隊編劇；教師，報紙文藝副刊編輯；青少年人文圖書主編。《當代作家談寫作》首邀作者。主編青少年人文讀本十多卷。選編《錢玄同集》（中國雜文百部》現代卷之一）。發表散文、雜文、詩歌和小說千餘篇（首），報刊推出多個專輯；入選“年選”“精選”“精華”“選粹”“最佳”“經典”“百年選”等等選本。出版有個人文集，著有小品文《傻瓜文本》，长篇小说《那年她十九岁》，新蒙學讀本《公民啟蒙》（橫排本選有《公民三字經》《新編聲律啟蒙》和《當代千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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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5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