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蚕豆和豆板糕
金阿根
今年五月五日立夏,意味着进入初夏季节。东南风吹来,田野里,蚕豆在太阳下渐渐由青转黄,一串串鼓着肚子的豆荚挂满了枝杆。于是人们在田头地角忙着采摘蚕豆。待到豆荚发黑,说明蚕豆老了,便连杆带荚一起拔起,扎成一捆捆,背到房前屋后的空地上,摊在竹垫上晾晒。一天下来,临近傍晚,豆荚便会自动裂开,豆粒落在竹垫上,收拾装袋便可存放家中。
立夏那天,浙江大部分地方,尤其萧绍一带民俗,家家户户必做两件事:一是秤人,称称体重。倒不在于轻重几斤,民间传言,立夏秤人,整个炎夏酷暑不会中暑疰夏。这类民间说法不必考究是否科学,只是代代沿袭的乡土习俗。二是炒蚕豆、做豆板糕。据医学资料记载,蚕豆有补血养颜、促消化、调血糖、增强免疫力、保护心血管等功效。而豆板糕除此益处之外,相传盛夏食用能开胃健脾,让人食欲如常、饮食安稳。
我如今住在安置房小区,住户大多是原先的乡里农人。虽说每月有两三千元退休金,一辈子做惯农活的他们,仍爱在田头地角种豆种菜。此刻微风拂过,煮熟蚕豆与豆板糕交融的香气扑面而来。离开乡下老家已一个甲子,这久违又熟悉的乡土味道,又重回身旁。
萧绍平原水网密布,每年秋收稻谷过后,便种下蚕豆、小麦、油菜等春花作物,待到次年立夏前后采收,摘蚕豆便是此间必备农活。老蚕豆可做成盐炒豆、石板炒豆;若剥出豆板,再褪去豆衣,将豆板揉入糯米粉或小麦粉,撒少许精盐,切成长条入锅蒸熟,焖上片刻即可食用。
蚕豆吃法繁多,除做豆板糕,还可煮豆饭,亦可蒸可炒入菜:葱油蚕豆、豆板炒鸡蛋、雪菜炒豆板、韭菜炒豆板、豆板炖排骨、蒸豆板糊等,皆是乡间家常美味。儿时,奶奶和母亲常做豆板糕,既用来招待来客,也当作田间劳作的充饥点心。炒蚕豆则是孩子们揣在衣兜里的零食,炒好装进黄沙甏,搁在灶梁上防潮储存。
村里爱讲“大头天话”(民间故事)的阿福伯,曾给我们讲过两则关于蚕豆的趣闻。
一则是炒蚕豆引“河水鬼”上岸的故事:有个渔人一无所获,饥肠辘辘坐在河边石坎上吃炒蚕豆,香气引得水里的“河水鬼”爬上岸讨豆吃。渔人故意让“河水鬼”坐在鱼网上,一粒一粒分给它。待到东方破晓、红日东升,“河水鬼”想要潜回水中,却被渔网牢牢困住。经烈日一晒,“河水鬼”化作一滴血水,自此村里再也没有孩童溺水出事。
另一则笑谈:潼关外之人吃炒蚕豆不剥豆皮,称这般吃才最滋补。实则吃蚕豆后肠胃蠕动、频频排气,当地人反倒视作进补征兆。这笑话带着几分戏谑贬义,我们一群孩童听完,只乐得哈哈大笑。
我从青岛北海舰队退伍后,一直在萧山城区工作,便很少再吃到地道的豆板糕。偶尔带孩子回乡,母亲总会急忙做上一锅豆板糕。女儿吃得津津有味,还总要让奶奶打包带走。儿子出生后,母亲不幸英年早逝,他便从没尝过豆板糕的滋味。好在父亲每年采摘蚕豆,用小扁担挑到城里送予我家,儿子才得以尝到蚕豆鲜香。
后来父亲也离世,老家房屋征迁,我搬迁至南门江畔的安置房社区。旧时乡邻时常上门,送来青菜、土豆、豌豆、蚕豆等时令鲜蔬,让我时时沉浸在淳朴的乡村烟火里。

作者简介:金阿根,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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