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沂水之西，黄山铺镇的平原上，大匡庄静卧于养老山余脉与清源河交汇处，村东那方名为东窑汪的洼地，潭水映翠，草木葱茏，地下沉睡着春秋莒国重镇郠邑的兴衰密码，也藏着一段窑火燃尽、故城湮没的千年往事。

 春秋中叶，诸侯争霸，礼乐崩坏，沂水流域属莒国地界，大匡庄因两河交汇、土肥水美，成了莒国西南门户郠邑的核心。这里水陆相通，沃野千里，莒国为固边防、通贸易，便在郠邑东郊养老山麓设下官窑，专烧祭祀礼器与军需陶具，官窑成郠邑兴盛之基，也让这片土地成了莒国西南的繁华之地。

彼时郠邑，依河而建，街巷纵横，码头边商船云集，官窑的青烟直上云霄，与市井的烟火相融。官窑由莒国司工直管，汇聚了天下能工巧匠，鲁地匠师柏夷是其中翘楚。他本为鲁国匠人之后，因战乱避居莒国，祖传制陶技艺出神入化，善辨瓷土、精控窑火，养老山的红胶泥经他淘洗，细腻如脂；木柴燃烧的声响，便是他判断窑温的标尺。经他手烧造的器物，胎坚釉润，纹饰精美，让郠邑官窑名闻诸侯。

官窑鼎盛之时，有龙窑三座，窑工百余人，养老山的松柏为薪，清源河的活水淘土，窑火昼夜不熄。所制器物分两类，一类是仿青铜的原始瓷礼器，鼎、簋、卣形制规整，云雷纹、龙纹栩栩如生，是莒国国君祭祀天地的重器；一类是印纹硬陶实用器，罐、坛、钵胎骨坚实，米字纹、方格纹清晰，耐储耐用，经沂河水路销往周边诸国。

柏夷更首创 “暗纹” 技法，陶坯未干时以细竹片轻压纹饰，烧成后隐而不露，斜光映照时方现神韵，成了郠邑官窑的独特标识。 官窑的兴盛，带动了郠邑的百业繁荣。码头边，搬运陶具的脚夫往来不绝；街巷里，酒馆、客栈、杂货铺鳞次栉比；集市上，各地商贩互通有无，莒国的陶具、鲁国的丝绸、齐国的海盐，在此汇聚流转。莒国国君对郠邑极为重视，每年亲往检视官窑，赐下丝绸粮食，郠邑成了莒国西南最富庶的城邑，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盛世光景。

柏夷为人忠厚仁善，不仅将技艺倾囊授徒，更心系乡邻。见村民耕作辛苦，他改良陶具，烧制轻便的锄、铲陶范，让农耕效率大增；寒冬时节，他在窑场旁支起小窑，为百姓烧制取暖陶盆、煮食陶釜。乡邻感念其恩，每逢初一十五，便带着瓜果杂粮前往窑场祈福，窑场与乡里相融，郠邑的兴盛，藏着匠人的匠心，也藏着人间的温情。

然盛世难久，鲁昭公十年，鲁国季孙意如率军伐莒，郠邑因富庶繁华，成了鲁军的首要目标。战报传至郠邑，满城人心惶惶，码头的商船四散，街巷的集市冷清，官窑的窑火也黯淡了几分。柏夷深知，郠邑若破，官窑作为莒国重器之地，必遭兵燹，窑中珍宝若落入敌军之手，要么损毁，要么私藏，万难留存。而郠邑倚官窑而兴，官窑若毁，郠邑必衰。 他连夜召集弟子，沉声道：“窑中器物，国之瑰宝；郠邑繁华，系于官窑。

今兵祸将至，唯有藏器护窑，留待后世，或可让郠邑之名，不随战火湮没。” 是夜月色晦暗，柏夷率弟子将刚出窑的龙纹鼎、编钟形陶乐器、数十件暗纹陶壶等精品礼器，小心翼翼装入木箱，埋于官窑西侧山坳，以刻字青石板为记，移栽松柏作标。随后，他点燃柴房，封死龙窑窑门，让窑工各自散去，自己则携家人沿沂河南下，杳无音信。 几日后，鲁军攻破郠邑，昔日繁华的城邑迎来浩劫。

鲁军大肆劫掠，街巷被焚，码头被毁，官窑更是难逃厄运，未及运走的陶具被砸毁，窑场被纵火焚烧，熊熊大火中，千年窑火燃尽，官窑化为焦土。郠邑的百姓或逃或散，曾经人声鼎沸的城邑，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后来莒国虽收复郠邑，却因国力衰退，无力重建官窑，更无法恢复郠邑的繁华。失去了官窑的支撑，郠邑的水陆贸易日渐萧条，沃野虽在，却再无往日的生机。岁月流转，沂河河床东移，泥沙层层淤积，郠邑的残垣断壁被黄土掩埋，官窑的遗址也隐于东窑汪的洼地之下，唯有那方潭水，默默诉说着故城的辉煌。 两千余年时光弹指而过，秦汉更迭，魏晋纷争，隋唐兴替，郠邑的名字渐渐被历史遗忘，唯有东窑汪的传说，在大匡庄村民口中零星流传。

有人说，阴雨天时，东窑汪附近能听到隐约的窑火噼啪声，仿佛故城的窑火从未熄灭；有人说，深夜时分，洼地中会泛起青色光晕，似是古瓷在地下发光，宛若故城的灯火未曾黯淡。 清时村民偶得官窑陶罐，民国时盗墓贼觊觎挖掘却徒劳无功，上世纪八十年代，考古队在此探明官窑遗址，龙窑残迹、精美陶片，终于印证了这段尘封的历史。只是，郠邑故城的全貌，仍隐于黄土之下；柏夷埋藏的珍宝，仍沉睡于山坳之中。

如今，东窑汪已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村民自发护宝，田间劳作时，偶能捡到带着岁月痕迹的陶片，指尖抚过纹饰，仿佛能看见当年郠邑的码头千帆、官窑的窑火通明，听见故城街巷的人声、窑工制陶的低语。

古郠邑因官窑而兴，因兵祸而落，窑火燃尽，故城湮没，却留下了跨越千年的印记。这段兴盛与落幕的传说，不仅是一方土地的历史，更是春秋诸侯纷争的缩影，藏着工匠精神的坚守，藏着故城百姓的祈愿，在沂水之畔，代代流传，从未消散。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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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站在街角心无旁骛地展现社会底层的特殊群体。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中国憨派文学》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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