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卫红春)//存在的展现:渐庐杂谈18.谈《废都》
题记: 繁华落尽皆成梦,废都阅尽见人心。浮名情欲终归寂,且向尘寰观本真。
贾平凹的《废都》,是当代文坛最富争议的长篇小说。1993年一经面世便轰动文坛,毁誉参半、褒贬纷纭,一度屡遭非议与严苛评判。
初版当年我便读过,年少时只被书中直白的情爱描写所触动;历经三十余年世事沉浮,人至暮年再重读,心境与认知已然迥然不同。作品解禁后,我又静心细读两遍,抛开世俗成见与坊间流言,只凭本心观感,聊抒一己之见。
掩卷沉思,整部小说笼罩着沉郁悲凉的末世气象。书中芸芸众生,大多难逃宿命,皆走向悲剧归宿。
文坛名士庄之蝶,情海纠葛、身心沉沦,官司缠身终难解脱,晚年旅途突发脑溢血,落寞落幕;唐宛儿为情挣脱俗世羁绊,反被丈夫囚于潼关地窖,受尽折磨;牛月清贤良干练,为庄之蝶官司奔走操劳,待到情分破裂决意离异,老屋拆迁后悄然隐没于西京烟火。
文人龚靖元失意绝望,散尽钱财、看透子嗣,最终吞金自尽;钟维贤耿执情念,一生郁结而终;阮知非遭人暗算,换眼苟活;孟云房看破世情,避世远走新疆;静虚庵慧明遁入空门却难断尘缘,破戒失修;侍女柳月身世飘零,终究委身庸常。唯有无行商人洪江,借文人风流是非编撰野史,坐收不义之财。
通篇读罢,沉郁悲怆萦绕心头,是怅惘,是悲悯,更是深沉的世事感慨。既生不出单纯怜悯,也无从苛责任一人物,只觉世事迷离、人性幽微,是非曲直本就难以简单论断。
《废都》一书,拨开市井风月、文人应酬、俗世流言的表层外衣,其真正核心,从来不在情爱描摹,亦不在世相猎奇,而在于对人之本真存在的赤裸展现。
西京沦为废都,是时代精神秩序坍塌的隐喻;庄之蝶及周遭一众文人市井,皆置身信仰失重、价值悬空的夹缝之中,于欲望与空虚、迷茫与沉沦、孤独与漂泊里浮沉。作者不做道德居高临下的审判,不施教化劝诫的说教,只是如实摊开人性的幽暗与软弱、灵魂的荒芜与无依,写尽俗世中人在虚无时代里无处安放的生存本态。整部作品,便是一幅直面生命本相、叩问存在境遇的精神长卷。所谓“存在的展现”,正在于此。
世俗刻板的道德标尺,根本无法丈量书中人物与世间诸事。书中人物绝非脸谱化的善恶之分,个个立体复杂、混沌多面,藏着人性本真的复杂层次。
庄之蝶身为西京文坛名流,外表儒雅盛名,内里情念纠缠、内心困顿。以世俗伦理论,他愧对贤妻、沉溺私情,自有缺憾;牛月清持家干练、隐忍包容,盼其安分守己,本是世俗标准里的贤良典范。深入二人隐秘日常便会看见:庄之蝶深陷精神寂寥,牛月清亦在长夜暗自怅惘。小说撕开礼教伪装,直抵人性幽微与本能本真。站在人性本源的维度,便不该以世俗伦理,轻率苛责凡人百态。
《废都》与《金瓶梅》历来常被并论,二者精神内核相通,立意格局却大有不同。
相通之处:皆跳出英雄传奇、才子佳人的传统套路,直面俗世欲望本相;以情欲名利为切口,撕开世道虚伪、道德滑坡、人心沉沦的现实;都饱含繁华散尽、文脉颓败的末世气韵,解构名流雅士的虚伪体面,写尽人性自私、空虚与放纵。
差异所在:《金瓶梅》立足晚明市井,以豪门众生为全景,铺陈官商勾结、礼教崩坏的社会乱象,笔触粗粝直白,暗含因果轮回、劝世警俗之意,重在书写一个时代世道人心的整体崩塌。
《废都》聚焦当代古都文人圈层,直击市场经济冲击下,知识分子风骨流失、信仰坍塌、文脉断裂的精神危机。情欲不再只是世俗本能,更是文人理想幻灭、精神空虚后的沉沦与逃避。作品少了因果惩戒的宿命闭环,多了现代人文失落的迷茫自省,是对时代文化空心化、文人失格的深沉叩问与自我解剖。
《废都》的价值,从不在于猎奇的情爱笔墨,而在于以一座废都为缩影,写尽时代转型中的精神荒芜、文人落寞与人性沉沦。不褒不贬,不劝不讽,只是如实还原人间本相、生命本然。
世间人事本就繁复,人心本就多面。不必以刻板道德绳衡众生,唯有读懂这份“存在的展现”,方能悟透《废都》的文学分量与人世深意。
写于2026年5月4日
附蓝胥阁(苏文蔚)点赞评论赋诗书法欣赏分享
编辑:赵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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