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集 返乡(2010年春节)
2010年除夕,桂林开往全州的长途大巴
车窗上凝着厚厚的水汽,外面是桂北山区特有的寒冬雨雾。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堆着蛇皮袋、行李箱,还有用绳子捆着的电视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汗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赵大勇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挎包。包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但拉链扣得死死的。里面是他和老婆在东莞电子厂打工五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八万七千六百块现金。
“大勇,真买啊?”坐在旁边的老婆王秀英小声问,手不自觉地抓着丈夫的胳膊。
“买。”赵大勇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语气很硬,“不买,咱们在县城没根。强子明年就上初中了,不能在村里小学混了。”
“可东莞那边的厂子……”
“东莞的厂子要搬越南了,你不知道?”赵大勇转过头,眼里有血丝,“上个月车间主任找我们谈话,说要么降薪到一千八,要么拿补偿走人。我在流水线上拧了十二年螺丝,落下一身毛病,现在人家不要了。”
王秀英不说话了,低下头。她想起半个月前,丈夫在厂门口跟保安吵架的样子。因为连续加班晕倒在流水线上,被主管骂“装病”,最后吵起来,工资都没结清就被赶出了厂门。
“秀英,你看这腿。”赵大勇把裤腿挽起来,小腿上青筋凸起,像爬满了蚯蚓,“医生说是静脉曲张,站久了。不能再站流水线了。”
“那咱们回县城能干啥?”
“买个铺面,开个小卖部。”赵大勇早就想好了,“‘凤凰新城’临街的商铺,二十来平,总价十五万。咱们有八万,再找亲戚借点,凑个首付。你守店,我进货,饿不死。”
车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摇晃,像一片叶子在风中飘。
同一天下午,全州县“凤凰新城”售楼部
售楼部里暖气开得很足,背景音乐是《恭喜发财》,但气氛却有种奇异的焦灼。沙盘前围了三四十人,几乎都是和赵大勇年纪相仿的农民工。他们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或沾着油漆的工装,脸上是被广东工厂刻下的疲惫,眼睛却发着光。
“陈哥,就这套!2栋301,98平,单价一千八!总价十七万六!”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拉着另一个。
“可我在佛山那家具厂……听说订单少了。”被叫“陈哥”的男人搓着手,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木屑。
“订单少就回来!”皮夹男人拍胸脯,“这房子买了,你就算在广东混不下去,回来也有个窝!你看这地段,县医院对面,实验小学隔壁,以后租出去一个月至少八百!月供六百,你还能赚两百!”
陈哥心动了。他在佛山家具厂干了八年,从打磨工做到小组长,最高拿过三千二。去年金融危机,厂子订单减半,工资降到两千。老婆在厂里食堂,月薪一千二。女儿在老家读初二,一年花费一万多。
这房子,他算了又算。首付三成五万三,他和老婆积蓄刚好够。月供六百,在广东就算只拿两千,也能供。而且是“商品楼”——不是村里那栋下雨就漏的土砖房。
“买!”他一咬牙,“就当给女儿留个产业。”
售楼小姐笑靥如花:“哥,这边签合同。今天定,送一年物业费!”
皮夹男人退到一边点烟。他叫赵建国,温州人,去年金融危机刚开始,就带着全部积蓄三百万从东莞杀回广西,专攻县城地产。“凤凰新城”,他占股百分之三十。
“赵总,今天成交二十三套了。”售楼经理凑过来。
“才二十三套?”赵建国皱眉,“继续打电话,把在外打工的老乡名单都打一遍。告诉他们,国家四万亿救市,城镇化要加速,明年县城房价肯定涨!现在不买,明年两千五!”
窗外,长途大巴一辆接一辆进站。扛着蛇皮袋、拖着行李箱的人涌出来,在冷雨里小跑。他们从东莞、深圳、佛山回来,带回了皱巴巴的钞票,也带回了对“家”近乎病态的渴望。
赵建国看着他们,像看一群待收割的庄稼。
手机响了,广东号码。
“建国,我,老刘。东莞那个厂房项目,银行抽贷了!缺口两百万,你那边能挪点不?就三个月,利息三分!”
“老刘,我这边也紧。”赵建国吐着烟圈,“不过……你要是肯把你佛山那块地股权让百分之十给我,两百万,明天到账。”
“你他妈趁火打劫……”
“这是救你。”赵建国声音冷下来,“现在这行情,现金为王。我有现金,你有地。合则两利。”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百分之五。”
“成交。”
挂了电话,赵建国把烟头摁灭。杯底积了半杯烟蒂,像个小坟场。
售楼部里,《恭喜发财》放到高潮。沙盘射灯全亮,那些微缩楼栋闪闪发光,像玻璃和谎言搭建的海市蜃楼。
楼外,2010年的冬天,冷得刺骨。
除夕夜,桂林“渔人码头”酒楼
包厢里烟雾缭绕。唐启明做东,请的是银行信贷部主任、规划局科长,还有刚在全州县城开发“凤凰新城”的赵建国。桌上摆了茅台,但气氛有些微妙。
“唐总,恭喜啊。”信贷部刘主任举杯,“‘象山府’一期清盘,二期开盘就卖了七成。你这步棋,走对了。”
唐启明笑着干了,但心里清楚,刘主任这话里有话。去年这时候,他差点跳楼。是靠“救市令”和疯狂降价才活过来。现在行情回暖,银行又开始主动找上门了。
“都是刘主任支持。”唐启明又满上一杯,“二期那笔开发贷,还要您多关照。”
“好说,好说。”刘主任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总行对房地产贷款管控严了,尤其对中小开发商。唐总有没有考虑……引入些战略投资者?把盘子做大,抗风险能力也强。”
唐启明心里一紧。他看向赵建国。这个温州人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虾,仿佛没听见。
“刘主任有什么建议?”唐启明问。
“我听说,赵总在全州做得不错。”刘主任也看向赵建国,“县城有县城的机会。唐总在市区有经验,赵总有资金。你们要是能合作……”
赵建国擦了擦手,终于开口:“唐总,不瞒你说。我这次从广东撤回来,带了三千万现金。全州那个项目,只是试试水。我看好桂林,但不想小打小闹。”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想在市区拿块地,做高端。但我是外地人,需要本地有实力的伙伴。唐总,‘象山府’的成功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有没有兴趣……一起玩把大的?”
唐启明心跳加速。三千万现金,在2010年的桂林,是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同时启动“漓江花苑”和“江山壹号”两个项目,彻底翻身。
但代价是,控制权。赵建国这种温州炒房团出来的,绝不会只当个财务投资者。
“赵总想怎么合作?”唐启明问。
“我出钱,你出地和团队。股份嘛……”赵建国笑了笑,“我六,你四。决策权,我要一票否决权。”
包厢里安静了。刘主任低头吃菜,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唐启明握着酒杯,手指发白。他想起去年雨夜里,自己押上父母房子时的绝望。现在机会来了,却是带着枷锁的机会。
“唐总,”赵建国又说,“时代不一样了。以前是小老板单打独斗,以后是资本的时代。要么上牌桌,要么出局。你自己选。”
窗外,除夕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短暂地照亮每个人的脸。
唐启明抬起头,笑了:“赵总,合作愉快。”
“爽快!”赵建国大笑,一饮而尽。
酒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契约的敲定,也像某种东西的碎裂。
同一时间,全州县汽车站旁的小旅馆
赵大勇和王秀英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都没睡着。八万七千六百块钱,装在黑色人造革挎包里,放在两人中间。
“大勇,我还是怕。”王秀英小声说,“万一铺子租不出去……”
“租不出去就自己干。”赵大勇说,“车站旁边,人流量大。卖烟,卖水,卖泡面,饿不死。”
“可咱们没做过生意。”
“在厂里,咱们是机器上的零件。回来,咱们得当自己的老板。”赵大勇翻过身,看着妻子,“秀英,我不想强子将来也去广东打工,被人赶来赶去。在县城有套房,有个铺,他就能在县城读书,考大学,做城里人。”
王秀英不说话了,只是往丈夫身边靠了靠。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孩子在楼下喊:“过年啦!”
在这个陌生的县城,在这个十五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两个农民工紧紧抱在一起,像两片飘零的叶子,努力想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
他们不知道,他们用血汗钱换来的那个“铺面”,土地是赵建国三个月前以每亩二十万的价格从县政府拿的,楼面价不到三百。他们更不知道,赵建国和唐启明正在桂林的酒楼里,用他们这样的成千上万个“赵大勇”作为筹码,进行着一场关于资本和土地的豪赌。
他们只知道,明天一早,要去“凤凰新城”售楼部,交那五万块钱定金。
然后,他们在这个县城,就有“家”了。
2010年正月初八,“凤凰新城”售楼部门口
赵大勇排在队伍第十三位。前面的人,大多和他一样,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里紧紧攥着存折或塑料袋。他们沉默地等待着,像一群等待被检阅的士兵。
九点,售楼部开门。人群涌进去。
赵大勇冲到沙盘前,指着早就看好的那个铺位:“这个,二十平,我要了!”
售楼小姐快速计算:“总价十五万,首付三成四万五,贷款十万五,十年,月供一千一。”
“我……我全款。”赵大勇说。
售楼小姐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这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的男人:“全款?哥,您确定?”
“确定。”赵大勇从人造革挎包里掏出八沓钞票,又数出七千六,“这是八万七千六,剩下的……我打个欠条,三个月内还清,行不?”
经理走过来,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赵大勇,笑了:“行,怎么不行。老乡在外头挣了大钱啊!”
赵大勇没说话,只是低头签合同。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力透纸背。
按手印时,红色的印泥沾了满手。他盯着那个红手印,看了很久。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产业”。用十二年在流水线上站出来的静脉曲张,用无数次夜班熬出来的胃病,用被主管骂“蠢货”时忍下的眼泪,换来的,二十平米。
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个县城,有根了。
走出售楼部时,阳光很好。赵大勇眯起眼,看着“凤凰新城”那几栋已经封顶的楼。塔吊还在转,水泥车还在跑,工人们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像蚂蚁一样忙碌。
这楼,有他一套。
不,准确说,是有一个二十平米的铺面。但那就是他的“楼”,他的“产业”,他儿子未来的“起点”。
手机响了,是在东莞的工友。
“大勇,真不回来了?厂里说,下个月可能接了个大单……”
“不回了。”赵大勇说,“我在老家,买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羡慕的叹息:“还是你稳当。我们在外头,永远是浮萍。”
挂了电话,赵大勇沿着县城的街道慢慢走。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有开门的五金店,有骑着摩托车载客的摩的司机。这是他的家乡,但很陌生。他在这里长大,却在这里没有家。
现在,有了。
他走到汽车站,买了一张回村的车票。他要回去接儿子,接父母,告诉他们:咱们在县城,有家了。
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这个小小的县城。很多楼房正在建,很多工地正在施工。像他这样的人,正从广东、从浙江、从福建,带着攒下的钱,回到这里,买下一套又一套房子。
他们用最原始的血汗,参与了一场最现代的资本游戏。
他们不知道游戏的规则,但渴望游戏的奖品——一个叫“家”的东西。
2010年,中国城镇化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向每一个像全州这样的县城。
而赵大勇们,既是浪潮的推动者,也是浪潮中的一朵朵浪花。
被时代裹挟,也被时代改变。
第五集 杠杆(2011年3月)
2011年3月1日,桂林市住建局会议室
“从即日起,桂林市正式执行住房限购政策。本市户籍家庭已拥有2套及以上住房的,暂停在市区购买新建商品住房……”
政策宣讲员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台下坐着二十多家开发商代表,唐启明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
限购?
听到这两个字时,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就在上个月,他刚和赵建国签了协议,共同成立“漓江地产”,赵建国占股60%,他占40%,赵建国的三千万现金已经到账。这笔钱,他一部分用来还“象山府”的旧债,一部分作为“漓江花苑”的启动资金。
“唐总,你看这限购……”旁边“江山壹号”的开发商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咱们是利空吧?”
“短期看是利空,长期看是利好。”唐启明点了根烟,“一线城市限购,热钱往哪流?往咱们这种不限购的三四线城市流。这是倒逼资金下沉。”
“可成交量……”
“成交量会下来,但价格会上去。”唐启明吐了个烟圈,“物以稀为贵。越限,越显得房子金贵。等着瞧吧,下半年必涨。”
他这话不是说给老陈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必须信,必须让所有人都信。
散会后,唐启明刚走出住建局大楼,手机就响了。是赵建国。
“唐总,好消息!我刚从温州回来,那边几个老板听说桂林限购,反而更感兴趣了。他们说,限购说明有价值,不限购的地方他们还不投呢!”
唐启明走到路边一棵桂花树下,春天的桂林潮湿闷热。
“赵总打算投多少?”
“先拿一个亿试试水。不过……”赵建国顿了顿,“这次咱们玩票大的。不用自有资金,全部用杠杆。”
“什么意思?”
“我在温州那边对接了几个‘资金方’,能提供过桥贷款。咱们用少量保证金,撬动银行开发贷,拿到地就抵押,抵押了再拿地。只要房价涨,这个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唐启明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他懂这玩法,业内叫“十个锅八个盖”,资金链绷到极限。玩得好,一年资产翻倍。玩砸了,万劫不复。
“唐总,干不干?你要不敢,我找别人。”
“干。”唐启明咬了咬牙,“但有个条件——‘漓江花苑’这个项目,我要控股权。”
“行,你五十一,我四十九。明天签协议。”
挂了电话,唐启明站在路边,看着桂林灰蒙蒙的天空。限购的公文贴在公告栏上,红头文件,鲜红的印章。
但这枚印章,拦不住资本的洪流,拦不住人性的贪婪,更拦不住这个疯狂的时代。
他想起去年除夕夜,在“渔人码头”和赵建国碰杯的那一刻。那时他以为只是合作,现在明白,那是上了贼船。
但,他已经下不去了。
同一天下午,“漓江公馆”售楼部(原“象山府”二期更名)
苏念正在培训新来的销售。二十几个年轻人,大多刚从学校毕业,眼睛里还有天真的光。
“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不是销售,是‘资产配置顾问’。”苏念站在白板前,写下四个大字:稀缺、增值、传承、圈层。
“我们的客户不是来买房的,是来配置资产的。桂林限购了,但‘漓江公馆’不限——因为我们是商业产权,40年,不限购不限贷。这是我们的核心卖点。”
底下有人举手:“苏总,商业产权不是缺点吗?不能落户,水电贵,税费高。”
“所以我们要把它包装成优点。”苏念微笑,“告诉客户:你买的是资产,不是房子。资产要的是流动性、增值性,不是落户上学。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可以帮客户‘操作’。商业产权不限购,一个身份证可以买十套、二十套。用公司名义买,还能抵税。这些,都要‘委婉’地告诉客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有个小姑娘脸色发白,手在抖。
苏念看见了,但没说什么。三年前,她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也这样。但现在,她习惯了。在这个行业,良心是奢侈品,她买不起。
手机震了,是银行信贷经理。
“苏小姐,您上周报的那几个客户,流水有问题啊。一个月工资五千,月供敢做八千,这……”
“王经理,”苏念走到角落,声音温柔,“这几个客户都是我们赵总的朋友,您通融通融。返点按老规矩,我再个人给您包个红包。”
“……下不为例。”
“谢谢王经理。”
挂了电话,苏念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是她这个月“搞定”的第六个银行客户。假流水,假收入证明,假离婚证——只要想买房,她都能“解决”。
代价是,她卡上多了三万“返点”,和越来越多的失眠夜。
“苏姐,”助理小张探头进来,“有个客户想见您,说是赵总介绍的。”
“带他进来。”
来的是个温州老板,姓林,五十多岁,夹着爱马仕手包,说话带浓重口音。
“苏小姐,赵总说你很专业。我想在桂林投点房产,预算一千万,有什么推荐?”
“林总您好。”苏念递上资料,“‘漓江公馆’现在均价一万二,年底预计到一万五。我建议您一次性拿十套,我们可以给您申请团购价,一万一。这是投资回报测算……”
她在纸上快速计算:“按每年百分之十五涨幅,三年后出手,净赚五百万。如果做短期拆借,用房子抵押套现再投资,收益率能到百分之三十。”
林总眼睛亮了:“这个好!我就喜欢快进快出。不过……限购怎么办?”
“我们可以帮您注册公司,用公司名义买,不限购。后续出手,走股权转让,税费还低。”
“专业!”林总竖起大拇指,“就按你说的办。今天先定五套,明天我带朋友来,再定十套。”
签完认购书,林总走了。苏念看着那份合同,总价一千六百五十万,她的提成十六万五千。
十六万五。在桂林,能买三十平米房子,够付父亲三年医药费,够家里五年开销。
她应该高兴。但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2011年6月,桂林土地拍卖中心
“下一宗地,七星区2011-15号地块,98亩,商住用地,起拍价1.8亿,开始!”
“1亿9!”
“2亿!”
“2亿2!”
价格很快飙到2.8亿。唐启明坐在第一排,没举牌。他在等。
“2亿8第一次……2亿8第二次……”
“3亿!”角落里的赵建国举牌。
全场哗然。楼面价冲到两千三,而周边房价才七千。
“3亿1!”另一家本地开发商跟进。
“3亿5!”赵建国再次举牌。
这次,没人跟了。拍卖师落锤:“成交!”
掌声稀稀拉拉。唐启明起身,和赵建国握手。这块地,他们用五千万保证金撬动三个亿,剩下的用土地抵押贷款。典型的“空手套白狼”。
“唐总,合作愉快。”赵建国满面红光,“等规划调整,容积率从2.5调到3.0,能多盖两栋楼。这块地,至少赚两个亿。”
唐启明点头,但心里发虚。三个亿的贷款,年息百分之十二,一年利息三千六百万。意味着每天睁眼,就欠银行十万。
如果房价不涨,如果销售不畅,如果政策再变……
“别担心。”赵建国拍拍他肩,“我刚接到北京朋友电话,货币政策要放松了,下半年可能降准降息。水一放,房价还得涨。”
“希望如此。”
走出拍卖中心,桂林下起了太阳雨。阳光和雨滴同时洒下来,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漓江上。
很美,但很虚幻。像这个行业的繁荣,像那些数字的财富,像每个人心里那个“家”的梦。
三天后,桂林市人民医院
苏念父亲的病情恶化了,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费用二十万。
“妈,钱我来想办法。”苏念站在病房外,握紧手机。
“念念,你别为难。爸这病……”
“一定能治。”苏念打断母亲,“您等我消息。”
她走到楼梯间,翻着通讯录。最后,停在“赵建国”的名字上。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赵总,我是苏念。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
“我父亲需要手术,缺二十万。我想……预支两年的销售提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念,你是个聪明人。二十万,我可以借你,不要利息。但有个条件——下半年‘漓江公馆’的销售任务,你要完成一个亿。”
“一个亿?”苏念倒吸冷气。去年整个桂林市区高端盘销售才五个亿。
“对。完成了,二十万不用还,我再奖你五十万。完不成……”赵建国笑了笑,“你知道后果。”
苏念握着手机,手在抖。一个亿,意味着要卖出八百多套房子,或者找到几个像林总那样的大客户。
意味着,要说更多的谎,做更多违规的操作,坑更多的人。
“我答应。”她说。
“爽快。钱明天到你账上。记住,苏念,这个行业就是这样。要么吃人,要么被吃。你选好了路,就别回头。”
挂了电话,苏念在楼梯间坐了很久。窗外的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王经理问她:“为什么想做销售?”
她说:“需要钱。”
现在,她需要更多的钱。为了父亲的命,为了母亲的笑容,为了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所以,她必须往前走。哪怕脚下是谎言铺成的路,哪怕手上沾了不干净的钱,哪怕心里那个叫“良心”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死掉。
2011年9月,桂林
“漓江公馆”开盘,均价一万三。温州炒房团来了三十多人,一口气买下五十套。本地有钱人也跟风,怕晚了买不到。
开盘当天,回款三个亿。
庆功宴上,赵建国举杯:“各位,今天我们创造了桂林房地产的历史!单盘日销三个亿!这说明什么?说明桂林的房价,没有天花板!”
掌声雷动。唐启明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兴奋的脸,那些举起的酒杯,那些闪烁的灯光。
他应该高兴。三个亿,扣除成本,净赚六千万。他的身家,又翻了一倍。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三个亿里,有多少是借来的钱,有多少是杠杆撬动的泡沫,有多少是普通人一生的积蓄。
更因为他知道,这种狂欢,不可能永远持续。总有一天,鼓声会停,音乐会上,而那个拿花的人,会死得很惨。
只是,没有人相信自己是那个最后拿花的人。
所以,狂欢继续。
深夜,苏念回到出租屋
她打开电脑,看销售数据。今天她个人卖了八套,提成二十四万。加上赵建国奖励的五十万,这个月收入七十四万。
七十四万。在桂林,能买一套一百平的房子,能付清父亲所有医药费,能让她和母亲过上好几年安稳日子。
但她看着那些数字,只觉得麻木。
手机响了,是那个温州林总。
“苏小姐,我又带了几个朋友来,明天还想买二十套。不过这次,我们想用经营贷,你能不能帮忙‘操作’一下?”
“林总,经营贷是给企业经营用的,买房是违规的……”
“所以才找你‘操作’嘛。”林总笑了,“规矩是人定的。返点我给你加到两个点,怎么样?”
两个点,二十套,又是四十万。
苏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林,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她要做的,是帮这些炒房客,拿走真正需要房子的人的机会,推高这座城市的房价,让更多人买不起房。
“苏小姐?”
“好。”她说,“明天来办手续。”
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上。桂林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漓江的水声。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在江边散步,说:“念念,人活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心安理得。”
现在,她有钱了,但心不安了。
可是,回不去了。
从她答应赵建国那一刻起,从她接过那二十万救命钱那一刻起,她就回不去了。
只能往前走,在黑暗里走,在谎言里走,在罪恶里走。
走到有一天,也许能看见光。
或者,走到彻底黑暗。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覃钢,笔名战神,中国当代作家,广西贵港人,短视频编剧、作家。七岁师从其父(抗美援朝老兵、广西风水大师覃世椅),后得广东风水学家、预测学家刘三爹指点,融会两广视野,形成贯通历史、玄学与现实的多维视角。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的中共党员,其将法律人的严谨、风水学的洞察力与创作激情相融合,淬炼出独特的跨界叙事。著有多篇散文,其中两篇代表作《那口钟》,《漓江是短视频一条街》网红爆款作品。著有两部长篇小说《逆江》,《中国房子十八年》。其中长篇小说代表作《逆江》作品已由专业影视团队改编为38集电视连续剧。近年亦投身短视频创作,致力于将文学功底与镜头语言结合,打造兼具情感深度与时代节奏的影像作品,持续在创作中书写普通人的尊严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