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五星搪瓷缸(小小说)
文/墨涵
第一章
一九七四年秋天,东北的风一吹,脸上就发紧。村口老杨树叶子落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沙沙的,风一卷,满街乱飘。
生产队院里挤满了村里人,鸡在脚底下啄虫子,狗趴墙根眯着眼晒太阳。
队长拿着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扯开嗓子喊:“大家伙都听听,这是城里下来的知青,叫林屿。往后就在咱队上工,跟大伙一块挣工分,谁有空多提点提点。”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林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上捆着旧铺盖,右手一直揣在怀里,紧紧捂着个东西。半天,才慢慢拿出来——一只白搪瓷缸,干干净净的,中间一颗大红五星,边上细细一圈蓝边,看着就稀罕。
旁边一个大叔叼着旱烟笑:“城里娃细皮嫩肉的,怕是锄头都拿不稳吧?”
林屿脸一下子就红了,有点局促,低声说:“叔婶们放心,我慢慢学,啥活都能试着干。”
队长朝人群后头喊:“秀梅,过来。”
一个扎两根麻花辫的姑娘从后面挤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刚割的猪草,指尖都染绿了。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疙瘩,小声应:“队长,我在。”
“以后上工你挨着小林,农活多教教他,别让孩子摸不着门道,耽误工分。”
秀梅轻轻点头,眼梢飞快瞟了林屿一下,又赶紧垂下眼皮,耳朵悄悄热了。
傍晚日头落下去,村里凉快了不少。
林屿一个人走到村口井边,口渴,想打点水喝。他从没干过这活,井绳抓不稳,水桶在井里来回晃悠,半天也打不上来。用力猛拽一下,桶直接翻进井里,水花溅了一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话:“你那么拽,不行的。”
林屿回头,看见秀梅背着猪草筐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实在不会弄,笨得很。”
秀梅没多说,放下筐,走到井边。随手拿起旁边一根带钩子的长竹竿,慢慢伸下去,把掉在井里的水桶勾了上来。
她双手抓着井绳,往下轻轻一沉,再顺势往上一提,一桶清凌凌的井水就稳稳上来了。水珠顺着桶边往下滴,落在她布鞋面上,印出一小块湿痕。
她用葫芦瓢舀水,慢慢倒进林屿那只搪瓷缸里。水倒得满,几滴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秀梅盯着缸面上那颗红五星,随口说了句:“这缸子真好看,少见这么干净利落的。”
林屿指尖摸着五星,语气软下来:“我哥当兵留下来的。下乡之前特意塞给我,让我带着,心里踏实点。”
秀梅点点头:“这么金贵的东西,可得当心,别磕着碰着。”
说完她就要背起筐往家走。
林屿下意识开口:“你等一下。”
他把盛满井水的搪瓷缸往前递了递:“你也喝两口,干一下午活,肯定渴。”
秀梅连忙往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我不渴,你自己喝吧。天越来越凉,别喝太多凉水。”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脚步轻轻快快地往村里走,辫梢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筐边一朵小野菊掉在地上,她也没发觉。
林屿站在井边,手里捧着那只凉冰冰的搪瓷缸。
他弯腰捡起那朵小野菊,轻轻卡在缸把子上。
风刮过来,落叶满地跑。他仰头喝了一大口井水,冷得身子微微一颤。
村口那条土路,已经看不见秀梅的影子了。
第二章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林屿就爬起来了。
摸黑穿衣服,踩错了鞋。他把搪瓷缸拿出来,用旧抹布擦了三遍。缸把子上的野菊蔫了,他摘下来,夹在语文书封皮里。
天刚蒙蒙亮,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鞋里进了土,走一步硌一下。
秀梅蹲在田埂上割草边,棉袄袖口磨破个洞,露着点棉花。碎头发粘在额头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镰刀割得草沙沙响:“来了。”
“嗯。”林屿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戳歪了,差点摔。“我干啥?”
“刨这块。”秀梅直起腰,指了指旁边,“往下扎深点,别刨石头。”
她抡起锄头,一挖下去,翻起一大块黑土。
林屿学着抡,刨到石头上,“当”的一声,震得他胳膊麻了。泥点子溅了一裤腿。
秀梅笑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腰弯点,劲往手上使。”
她走到林屿身后,扶着他的胳膊调姿势。手凉,有点糙。林屿胳膊一僵,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他赶紧捡锄头,脸通红:“对不住。”
“没事。”秀梅也红了脸,退到一边。
林屿低着头刨地。没一会儿,手心火辣辣的。他咬着牙,没停。
太阳升老高,大伙都歇了。林屿摊开手,两个透亮的水泡。
秀梅走过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根针,扯了根衣襟上的白线,在火上燎了燎。
“伸手。”
林屿伸手。秀梅挑水泡的时候手抖了,针扎到好肉上。
林屿疼得缩手。
“对不住。”秀梅声音更小了。
她慢慢把水泡挑破,挤出水。撕了一小块蓝手帕,缠在他手上。手帕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
“慢点。”她低着头说。
“嗯。”林屿攥着手。
中午,大伙坐在田埂上吃干粮。林屿掏出两个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他拿搪瓷缸去水沟舀了半缸水。转头看见秀梅,正啃着黑窝窝头,就着手里的凉水。
林屿走过去,把缸子递过去。
秀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犹豫半天,接过缸子,抿了一小口,赶紧递回来。
“谢谢。”她耳朵尖红了。
王大叔叼着烟喊:“小林这缸子,就给秀梅喝啊?”
大伙都笑了。
林屿低着头,抠饼子渣。秀梅把头埋得低低的,啃窝窝头的速度快了不少。
下午,秀梅刨完自己的地,过来帮林屿。
太阳落山,总算刨完了。
收工的时候,秀梅背着满满一筐猪草,腰都压弯了。
林屿跑过去,一把把筐抢过来背在身上。
“不用!”秀梅伸手抢,没抢动。
林屿往前走,踩了个土疙瘩,差点摔。秀梅赶紧扶了他一把。
“慢点。”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脚踩落叶,沙沙响。
路上谁也没说话。
第三章
转眼就到冬天。
刚进十一月,下了第一场大雪。下了一整夜,院子里的雪没过脚脖子。
林屿住的旧屋,窗户纸破了个洞,他用旧报纸糊上,还是漏风。晚上躺在炕上,盖两床被子,冻得打哆嗦。他把搪瓷缸抱在怀里,缸子冰凉。
第二天早上,水缸冻裂了一道缝。林屿拿斧头砸了半天,手震麻了,才砸开一块冰,放进锅里烧。
水刚开,就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冷风灌进来。秀梅站在门口,身上落满雪,眉毛都白了,怀里抱着一捆干柴。
“我娘让我送的。”她跺跺脚,雪块掉在地上。
“快进来。”
秀梅把柴放在灶门口:“晚上多烧点,炕烧透。”
她蹲在灶门口烧火。柴湿,冒了好多烟,呛得她直咳嗽。
林屿拿过烧火棍:“我来。”
“没事。”秀梅摆摆手,往灶里添柴。火苗窜起来,映得她脸红红的,鼻尖沾了点黑灰。
林屿拿起搪瓷缸,倒了热水,递过去。
秀梅接过缸子,捧在手里。冻红的手指,慢慢舒展开。
“擦得真亮。”她指尖摸着红五星。
“嗯。”林屿说,“我哥给的。”
秀梅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屋里只有灶火噼啪响。外面的雪,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坐了一会儿,秀梅站起来要走。
林屿送她到门口。
“路上滑。”
“嗯。”秀梅走了几步,回头喊,“柴不够,去我家抱。”
“好。”
林屿关上门。拿起搪瓷缸,缸子还热着。
过了三天,雪停了。太阳出来,晃眼睛。
生产队组织扫雪。林屿和秀梅分在一组。
扫到村头拐弯,地上结了冰。林屿没看见,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
手里的搪瓷缸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
林屿爬起来,跑过去捡。缸子边上磕了个指甲盖大的坑,掉了瓷,露出黑铁胎。
他捧着缸子,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眼圈红了。
秀梅跑过来,看了看缸子,又看了看他:“都怪我,没喊你。”
“不怪,我自己不小心。”林屿摇摇头,声音哑。
秀梅咬着嘴唇,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头绳,绕在磕坏的地方,系了个小蝴蝶结。
手冻得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才系好。
她把缸子递回去:“这样就好看了。”
林屿接过缸子,紧紧攥在手里。
“嗯。”他说,“是我的。”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
两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动。
第四章
雪化了,地上烂乎乎的,走一步沾一脚泥。
生产队的豆腐坊开了。
满屋子白汽,石磨转得嗡嗡响。黄豆泡了一夜,胀得鼓鼓的。
林屿蹲在灶门口烧火。柴湿,烟大,熏得他直流眼泪。他往灶里添柴,火苗窜出来,燎了刘海,烧了袖口一个小洞。
秀梅正在滤豆浆,回头看见,夺过他手里的烧火棍:“去翻豆渣。”
“嗯。”林屿挠挠头,看着袖口的小洞。
秀梅蹲下来烧火。
林屿站在旁边,拿起瓢想舀豆浆。脚底下一滑,半瓢豆浆洒在地上,溅了秀梅一裤腿。
“对不住。”林屿赶紧拿抹布擦。
“没事。”秀梅也蹲下来擦。
两人头碰在了一起。
林屿赶紧往后退,脸通红。秀梅低下头,没说话。
豆浆烧开了。秀梅拿着卤水往锅里滴。手抖了一下,多滴了几滴。她赶紧舀出来一点。
“慢点点,急了豆腐老。”她说。
林屿点点头,凑过去看。锅里的豆浆凝成了豆花。
秀梅把豆花倒进豆腐包,压上石头。
“压一个时辰。”
两人坐在灶边的草堆上。外面的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
林屿拿起搪瓷缸,倒了热水,递给秀梅。
秀梅接过缸子,捧在手里。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了,裂着小口子。
林屿把缸子往她手里又推了推。
过了一个时辰。
秀梅搬开石头,打开豆腐包。白白的豆腐冒着热气。
她切了一大块,塞进林屿的搪瓷缸里,都快溢出来了。
“拿着。”
“太多了。”
“冻上,慢慢吃。”秀梅把缸子塞到他手里,“赶紧回去。”
林屿捧着搪瓷缸往家走。鞋上沾的泥,沉甸甸的。
回到屋里,他把豆腐倒在碗里。搪瓷缸上沾着点豆腐脑,他用手指抹下来,放进嘴里。
他拿抹布擦了三遍缸子。红头绳湿了,他解下来,放在炕头烤干,又系回原来的地方,打了个蝴蝶结。
第五章
转眼就到了腊月。
村里开始忙活过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
林屿拿扫帚扫了扫屋子,墙角的蜘蛛网没够着。他坐在炕头,翻一本旧语文书。
腊月二十八,天阴着。秀梅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盖着旧白布。
“我娘蒸了馒头,给你送几个。”她把篮子放在炕上,掀开白布。里面是暄腾腾的馒头,还有两个小兔子枣花馍,眼睛是红豆点的。
“谢谢婶子。”林屿赶紧站起来。
秀梅看见桌子上的红纸和毛笔:“你写春联啊?”
“嗯。”
“能不能给我家也写几副?”秀梅抠着衣角,“我爹写的字歪。”
“行。”
林屿铺开红纸,倒上墨汁。毛笔分叉了,他用嘴抿了抿。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秀梅站在旁边看,凑得很近。
“好看。”
林屿手一抖,一滴墨汁滴在红纸上。
“毁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没事,贴猪圈门上。”秀梅说。
林屿笑了。又拿了一张红纸,重新写。
写完,秀梅把纸叠好,揣在怀里,就要走。
“等一下。”林屿跑回里屋,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秀梅打开,里面是六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
“我娘寄来的,没舍得吃。”林屿说。
秀梅伸手去接,布包没拿稳,一块糖掉在地上,滚到了炕底下。
两人都蹲下去找。头又碰在了一起。
“在这呢。”林屿捡起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她。
秀梅把糖一块一块放进棉袄兜里,紧紧捂着。
“谢了。”她低着头说。
大年三十,天刚黑,村里就响起了鞭炮声。
林屿在屋里煮饺子。煮破了好几个,汤都浑了。
他把饺子捞出来,盛在搪瓷缸里。刚要吃,就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冷风灌进来。秀梅站在门口,穿着新做的花棉袄,袖口有点短。手里拿着个粗瓷碗,碗边缺了个口。
“我娘让我送点韭菜馅的。”她把碗递过来。碗太烫,她换手的时候,洒了一点汤在手上。
她赶紧吹了吹手。
“快进来。”林屿说。
秀梅看见桌子上的搪瓷缸,里面盛着破了皮的饺子。
“你咋用这个盛饺子?”她笑了。
“不用洗碗。”林屿也笑了。
两人坐在炕边吃饺子。外面的鞭炮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林屿拿起搪瓷缸,倒了两杯热水。吹了半天,递给秀梅。
“慢点,烫。”
秀梅接过缸子,喝了一小口。
吃完饺子,秀梅要走。林屿送她到门口。
外面下雪了。雪花飘在头发上。
“路上滑。”
“嗯。”秀梅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声说,“过年好。”
“过年好。”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秀梅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拍。
他回到屋里,拿起那只红五星搪瓷缸。缸子上沾着一点饺子汤。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第六章
开春了,冰雪化净。沟子里水哗哗淌。
队里春耕点种。
秀梅在前刨坑,林屿在后撒籽。
他一把抓太多,全堆一个坑。
秀梅默默捡出多余籽。
“一个坑三粒。”
林屿照做,还是多。
秀梅接过籽袋:“你刨坑。”
林屿抡锄头,走神,砸到脚背。
他蹲下揉脚。
秀梅过来,掀开鞋帮看一眼。
扶他坐到田埂。
秀梅拿搪瓷缸,舀清水,给他洗脚上的泥。
晌午树底下歇工。
林屿分饼子给秀梅。
秀梅掰一半,递回去。
林屿去河边舀水,先递缸子给秀梅。
秀梅喝两口,递回。
顺手把红头绳系紧。
日头暖和。
两人坐着,不说话。
后半晌,林屿慢慢学会撒籽。
太阳落山。
两人扛农具往村里走。
影子拉得很长。
第七章
五月,村里传开:知青可以返城。
到处都在议论。
林屿收到家信。
信叠好,贴身揣着。
干活走神。
送粪上田埂。
林屿脚下打滑,粪勺落地,粪水溅裤腿。
旁人笑两声。
林屿低头捡勺。
秀梅接过粪勺,去水边冲净。
“看着路。”
林屿点头。
晌午树下。
林屿独自坐,反复摸兜里的信。
秀梅递窝头。
林屿接过,放腿上,不吃。
两人对视,低头。
下午干活。
秀梅做得很快。
做完自己的,过来帮林屿。
收工后,只剩两人。
村口井边,小孩乱跑,撞到林屿。
搪瓷缸掉在地上,滚远。
秀梅捡起,仔细检查。
擦净泥土,理顺红头绳。
“没事。”
林屿接过,紧紧攥住。
井边有风。
两人站着,不语。
第八章
林屿六月初六回城。
村里人来送。
送鸡蛋,送咸菜。
秀梅没来。
林屿收拾行李。
铺盖一卷,木箱一个。
几件衣裳,一本夹野菊的旧书。
搪瓷缸放在桌上。
从早等到午后。
夕阳西斜。
秀梅才来。
手里拎布包。
放到桌上。
“娘做的鞋,补好的衣裳。”
“谢婶子。”
秀梅拿起搪瓷缸。
擦净。
换下旧红头绳,系上新的。
她眼圈发红。
“明天走?”
“一早。”
屋内钟摆滴答。
秀梅要走。
“等等。”
林屿递出搪瓷缸。
“留给你。”
秀梅抬头。
眼泪落下。
“是你哥的。”
“我记得。回来再取。”
秀梅接过,抱在怀里。
泪滴落在缸面五星上。
林屿抬手,替她擦泪。
指尖微颤。
“等我。”
秀梅点头。
抱缸转身,出门。
没有回头。
林屿站在门口。
望着村口土路。
天色渐暗。
油灯火苗,轻轻一晃。
第九章
入夏,雨水连绵。
林屿走后,搪瓷缸收进炕头小木匣。
每日天刚亮。
开箱,取缸。
软布反复擦拭。
红五星发亮。
松掉的红头绳,重新系成蝴蝶结。
下地干活,缸随身带。
拴在锄柄布兜里。
井边打水,双手托缸。
喝完,衣角擦干水珠,收好。
村里婶子打趣。
秀梅不语。
指尖蹭缸面。
耳尖发红。
雨天不出工。
坐炕沿,捧缸静坐。
指尖摸五星,摸缸边小坑。
夜里睡觉,缸放枕边。
庄稼一茬又一茬。
红头绳断了就换新。
搪瓷缸,始终完好如初。
第十章
林屿回城,进厂做工。
厂里新发搪瓷杯。
他用着,始终别扭。
总想起乡下那只旧缸。
红五星,红头绳。
宿舍灯下。
铺纸,提笔。
写几句,揉掉。
反复多次。
只剩短短一封短信。
路过供销社。
看见红头绳。
驻足,买下一大把。
贴身揣好。
夜深。
工友安睡。
他摸出干枯野菊。
花瓣易碎。
信纸叠整。
写好地址。
站在邮筒前。
攥信封良久。
缓缓投入。
城里灯火喧闹。
手心空空。
只盼日子快走。
早回村子。
取回那只搪瓷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