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场公社三洞大队,这大山里葫芦状的小山沟,是我度过十年美好童年时光的地方。而今白发垂鬓,那些往事却愈发清澈,依然恍若昨日。
除夕守岁至凌晨,爆竹声便零星响起,继而连成一片。我们这群孩子穿梭于巷陌之间,挨家挨户捡拾未爆的哑炮。衣袋里鼓鼓囊囊塞满红纸屑,直到鸡鸣三更才依依归家。正月里元宵未至,我们聚在老桔杻树下设陷阱捕雀。有时终日只得一只,便用黄泥裹了,塞进火窑煨熟。掰开焦壳时热气腾腾,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分食,竟吃出盛宴的滋味。
清明前后,金竹笋尖钻出湿润的泥土。我们攀上下欧的山坡采笋,母亲将其剁碎拌入糯米粉,蒸出的青糍粑带着山野清香。夏日午后,万绿湖是我们的水晶宫。记得那次在鱼梁滩偷泳,老师竟让学长抱走衣裳。我们光着身子在李作杯老师卧室罚站,看夕阳透过木格窗,在青石地上烙出橙色的光斑,直到母亲举着竹火把来寻人。
为解馋虫,我们采薯梁山货卖给供销社。三分钱一斤的收获,能换六粒糖果或六粒橄榄子。山苍仔更金贵,攒够一角八分时,连走路都带着蹦跳的节奏。冬日霜重,穿着木屐走在冻土上,咔嗒声伴着牙关的颤抖。王苟伯家桔园总诱我们冒险,那次被吆喝声追赶,慌不择路跌进菜畦,怀里的桔子滚落枯草丛,像撒了一地小太阳。
最难忘是谢洞捡毛椎子。走八里山路到椎树林,蹲在落叶间细细搜寻。黑褐色的果实藏在腐叶下,一天能拾满一豆腐袋。母亲炒制时满屋焦香,那些椎子要留到除夕,盛在大碗里当待客茶点。而母亲亲手做的米饼,永远只有淡淡的甜——黄糖金贵,她总把软香的米饼留给我们,自己啃着寡味的残食。
如今供销社木柜台已朽,老宅踪迹荡然无存。山苍树老死荒坡,万绿湖成了旅游品牌。唯有那些晨霜染白的清晨、火窑里噼啪作响的雀肉、竹篓里青翠的金竹笋,仍在记忆里闪着微光。山旮旯里的穷日子,被岁月酿成琥珀色的酒,愈陈愈香。
作者:江柏友
2025.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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