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节

作者：答作俊

 

       单是念出“母亲节”这三个字，心头便缓缓压上一层沉沉的重量，无声无息，却沉甸甸落在心口，挥之不去。它从来不是时节轻浅的轮回，不是商家营造的仪式感，更不是一句随口送出的祝福，而是藏在岁月褶皱里、世间最绵长也最沉默的思念，裹着成年之后最难言说、也无处倾诉的伤感与遗憾。风掠过屋檐时，会带着旧日的烟火气息；雨敲打窗棂时，似是故人轻声的呢喃，每一缕风、每一滴雨，都在替远在天堂的人，诉说着从未中断的牵挂，也在无数个寻常的清晨与黄昏，提醒我那个用一生时光来爱我的人，早已化作天边的流云、窗前的清风，再也不能亲口应我一声乳名，再也不能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曾几何时，回家的路，是世间最安稳、最温暖的归途。年少时的脚步永远轻快飞扬，心里揣着满满的欢喜与期待，不管走多远、离家多久，只要朝着家的方向迈步，连晚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的，永远是母亲倚在老屋门框边静静张望的身影，她的目光殷切又执着，望穿了村口蜿蜒的小路，望过了四季更迭的草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为等她的孩子平安归来；是厨房里早早升腾起来的烟火气，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热气氤氲，她用最朴素的食材、最耐心的火候，把粗茶淡饭熬成了世间最安心、最难忘的味道；是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笑着迎上来，那句揉碎了所有温柔与牵挂的“回来啦”，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能瞬间抚平我在外所有的委屈、奔波的疲惫、无人诉说的迷茫与不安。那时总觉得，路再远、山再高，也不过是抬脚可至的距离，只因路的尽头，有最疼我、最念我的人在日夜等候，有一间遮风挡雨的老屋，能安放我所有的年少轻狂，包容我所有的脆弱与不完美。

 

       可如今，还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熟悉小路，还是那片看了半生的青山风景，再一次踏上去，脚步却变得无比沉重，每一步都踩着满心的苍凉与落寞。直到真正失去至亲才懂得，“物是人非”这四个字，藏着人世间最锥心的遗憾与最无力的悲凉。再也没有那个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翘首以盼的人；再也没有那句晨起暮落、贯穿岁月的暖心叮嘱；再也没有一桌子冒着热气、完全合着我口味的饭菜，安安静静、温温热热地等着我奔赴。家还在，老屋还在，一砖一瓦都保留着旧日的模样，院子里的草木依旧枯荣有序，可那个撑起整个家、盛满所有温暖与烟火气息的人，永远不在了。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世间便再无真正的归途，往后再长的路、再近的门，也没有了为我深夜留灯、为我牵肠挂肚的人。

 

       记忆顺着岁月的长河慢慢往回走，那些被母亲的爱细细包裹、默默守护的旧时光，如今再一一拾起，字字句句都是滚烫入骨的深情，想一次，便疼一次，念一次，便暖一次。记得我上初中时，离家住校求学，周遭的同学大多穿着鲜亮整齐的成衣，年少的孩子难免有几分攀比之心，也有藏不住的羡慕，可我深知家境清贫，从来不敢向父母开口提任何要求，只把心思默默藏在心里。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默默记在了心里，她什么都没说，却悄悄下定决心，要让我穿得体面大方，在学校里不被人轻视，不因为衣着而自卑。此后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守在那台老旧的木制织布机前，伴着一盏昏黄微弱的油灯，一手持线，一手送梭，一织一线，亲手织出平整细密、柔软亲肤的棉布。那些织布机转动的轻响，那些熬夜劳作的辛苦，她从来都不让我听见、不让我知晓，只把所有的辛劳、所有的期许、所有说不出口的爱意，全都一丝一缕织进了经纬交错的纹路里。棉布织成之后，她又趁着夜色赶工，对着旧样细细裁剪，就着油灯密密缝制，一针一线都格外用心，为我做了一套整齐合体、干净利落的上褂下裤。衣裳做好的那天，她轻轻叠好递到我手里，面料带着阳光的气息与淡淡的皂角香，做工规整，合身体面。那年秋天，我穿着这套母亲亲手织就、亲手缝制的衣裳走进校园，干净清爽的模样，引来不少同学的羡慕与真心夸赞。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套看似普通的布衣，藏着母亲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藏着一个平凡母亲，拼尽自己所能，想给孩子体面、尊严与底气的全部深情。

 

        在我跌跌撞撞、懵懂无知的成长路上，母亲从来都是那个用生命护我周全、为我挡去灾祸的人。我读小学三年级那年，正是上树爬墙、调皮顽劣的年纪，村口的老桃树每到夏天，就结满了鲜甜饱满、红嫩诱人的桃子，尤其是树梢最高处的果实，日照最足、糖分最浓，香甜可口，连大人都够不着、摘不到。年少的我好胜心起，一心想摘下最顶端的桃子，逞能爬上纤细的树枝，还没等伸手碰到果实，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便从高高的树梢上重重摔落下来，当场便晕了过去，不省人事。那是我人生里最凶险的一次意外，也是母亲半生之中最煎熬、最恐惧的一段时光。在我昏迷不醒的日子里，母亲吓得魂飞魄散，整日以泪洗面，精神紧绷到了极致，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她日夜守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衣不解带，不曾合过一次安稳的眼，不曾吃过一顿踏实的饭。她总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用那双常年劳作、粗糙布满薄茧，却又无比温暖温柔的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我的额头、我的脸颊，哑着嗓子、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我的乳名，眼神里满是恐惧、祈求与不舍，生怕一松手、一眨眼，她的孩子就会彻底离她而去。她把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祈愿、所有深入骨髓的爱意，全都藏在了日复一日的不眠守候里，直到我缓缓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她布满血丝、红肿不堪的双眼，憔悴到脱形的面容，我才真正懂得，何为母爱——是愿意以命换命，愿意倾尽所有，只求孩子平安无恙的孤注一掷。

 

        从小到大，我走过的每一步人生路，都有母亲在身后默默托举、默默支撑。成长路上遇到挫折、想要退缩放弃时，是她温柔又坚定地握住我的手，鼓励我勇敢前行，别怕跌倒，别怕失败，家永远是我最坚实的退路；年少无知、犯错迷茫、找不到方向时，是她耐着性子，用最朴素、最真诚的道理耐心开导我，教我向善立身，教我守正做人，教我心怀善意、脚踏实地。她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从未说过一句惊天动地的誓言，却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教会我善良与担当，用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爱，为我挡住了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为我撑起了一片无忧无虑、安稳温暖的天空。

 

        母亲这一生，永远沉默、隐忍而又无比坚强。那些年家境清贫，日子过得艰难，生活里的磨难与坎坷接连不断，缺衣少食的窘迫，柴米油盐的琐碎，人情世事的繁杂，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她从来都是默默承受，独自扛下所有，从不抱怨一句生活的苦，从不向家人流露半分脆弱与委屈。她把所有的辛酸、所有的难处，全都悄悄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光亮、所有的好东西，全都毫无保留地留给丈夫、留给孩子、留给这个家。她用瘦弱却坚韧的肩膀，为我扛下了世间所有的风雨苦难，为我撑起了一片没有委屈、只有安心的天空。她从来都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却为了她的孩子，硬生生活成了无坚不摧、百毒不侵的模样，自己尝遍人间百味苦，只留给我一世春暖花开。

 

         后来我渐渐长大成人，背上行囊远赴他乡，为了生活奔波，为了前程奔走，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与母亲朝夕相伴的时光，也在悄无声息的岁月里一点点缩减、一点点流逝。我总天真地以为，来日方长，岁月缓慢，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弥补；总想着等自己站稳脚跟、有所成就，等自己有了足够的能力，就好好陪着她，带她看遍世间风景，让她安享晚年清福，认认真真弥补那些年她为我、为这个家吃过的所有苦。可命运从来都不给人预留重来的机会，岁月也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无情的时光终究带走了那个最爱我、用一生守护我的人，让我那句藏了多年、未说出口的感恩，那场承诺已久、未兑现的陪伴，全都变成了余生里永远无法弥补、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如今再一次回到熟悉的老屋，伸手轻轻触摸着那台静静靠墙摆放、布满岁月痕迹的老旧织布机，看着院门口那棵依旧枝繁叶茂的老桃树，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恍惚之间，仿佛还能看见母亲倚门而立、静静张望的身影，仿佛还能听见她温柔熟悉、萦绕耳边的叮嘱。原来人世间最深最重的思念，从来都不是声嘶力竭的哭喊，不是人前失态的悲痛，而是往后漫长余生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与黄昏，每一个相似的场景与瞬间，不经意想起她时，心头瞬间涌起的、那一阵绵长又温柔的疼，是吃到一口熟悉饭菜、路过一条相似小路时，毫无预兆、瞬间涌上眼眶的热泪。

 

         母亲节，这个念起来就满心沉重、鼻头发酸的节日，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鲜花簇拥，不是礼物堆砌，而是无尽的怀念、绵长的追思，与刻入骨髓的想念。母亲，您长眠，我常念。您用一生全心全意的爱，护我长大成人，陪我走过风雨，我却再也没有机会，陪您细数流年，伴您安度岁月。往后岁岁年年，风有信，花有期，四季轮回不止，我永远都会记得，世间曾有一个人，拼尽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爱过我，用一生的温柔与坚强，予我一世温暖，赐我一生底气。这份深沉无私的爱，跨越山海，穿越岁月，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岁岁年年，生生不息，从未消散，也永不会忘。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