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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亭烟雨故人情
郑能新
歧亭古道旁,杏花村落里,旖旎的风光仍无法减缓我脚步的凝重。前面那个小小的院子,虽然是仿照九百年前原貌重建,但那浸着岁月的风骨,依然顺着砖墙的缝隙漫上来,牢牢拽住了我的目光。
九百多年前,一个终世流传的故事就安放在这里。
这就是陈季常的隐居地。今日探访,瞻仰故居不过是个引子,真正让我心仪的,是这一方小院背后沉埋了近千年的往事。
因为这里沉淀着陈季常的江湖豪气,氤氲着苏东坡的烟雨平生,更深藏着一段生死至交、千古传颂的佳话……
陈季常出身官宦之家,却视富贵如粪土;素有报国之志,却偏偏生不逢时。壮年之后,折节读书,终究还是选择了归隐。于是他来到歧亭,在杏花村深处择地而居,自号“龙丘居士”。当地人不识他的来历,见他终日头戴一顶形如方屋的高帽,便呼他为“方山子”。他终日以谈经说道为事,诗画相交,彻夜不眠,同时又好宾客、喜蓄声伎,简直就是一个集儒雅与狂放、空寂与奢华于一体的奇人。世间人只知道陈季常惧内,那“河东狮吼”的典故从苏东坡与他的戏谑中流播天下,却鲜少有人去细究这“河东狮吼”背后的深厚交情。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东坡先生的诗写得传神,然而世人津津乐道的只是那拄杖落手的狼狈,却往往忽略了“谈空说有夜不眠”七字中暗含的交情之深。倘若不是肝胆相照、无话不说的至交,苏东坡岂敢用这样的笔法来戏谑好友?正因为两人情谊深厚,才敢落笔如此肆无忌惮。陈季常的妻子柳氏,郡望在河东,于家中极为强势,“好宾客,喜蓄声伎”的季常心中难免有几分心虚。苏东坡遂以佛家“狮子吼”的庄严比喻,一语双关地调侃这个挚友,既有劝慰,又含深意,将那千年的笑话浸润在朋友之间那毫不设防的亲密与坦荡之中。
来到歧亭,不能不想到他们那场载入史册的相遇。北宋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的正月,料峭春寒还紧锁着大地。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的苏东坡,带着满身的落寞和疲惫,步履艰难地行走在光黄古道上。行至歧亭附近,他忽然愣住了——前方山头上,一匹白马,一乘青盖,那端坐于马上的人不正是多年未见的老乡陈季常吗?就在这不期而遇的刹那间,两位满腹愁肠的故人彼此凝视,心情激荡得难以自持。
苏东坡问:你不是应该在洛阳的园宅和河北的良田之间逍遥快活吗?
陈季常仰头而笑,那笑声里既有对世间功名的轻蔑,也有对老友遭遇的深深理解。
此后苏东坡在黄州四年多时间,先后四次跋涉到访歧亭,而陈季常则先后七次前往黄州回访。两人相从百余日,喝酒、论剑、谈诗、说佛,交情之笃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
《岐亭五首》便是这段深情交往最忠实的记录。关于那场初遇,苏东坡这样写道:“知我犯寒来,呼酒意颇急。拊掌动邻里,绕村捉鹅鸭。房栊锵器声,蔬果照巾幂。”
一句“知我犯寒来”,道尽了陈季常对朋友的那份知心与热忱。寒风中赶来赴约的故人,先不问你为何落魄至此,只管点灯、置酒、杀鸡宰鹅,邻里乡亲都被惊动起来,绕着村子去捉那嘎嘎叫的鹅鸭!房栊之间响起了烹调的锵锵声,蔬果瓜菜堆得满满当当。多么火热的场面!这让颠沛流离的苏东坡如何不感动?他感动之余,却也要煞风景:久别重逢,许多话还来不及说,第一句竟然是劝朋友戒杀!
“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他看见篮子里的蛤蜊紧紧闭口想守住最后一滴汁液,看见渔网里的鱼儿拼命张口想吐出最后一口气息,便心下恻然,让陈季常不要为自己大动干戈杀生了。“余久不杀,恐季常之为余杀也,则以前韵作诗,为杀戒以遗季常。季常自尔不复杀,而岐亭之人多化之,有不食肉者。”
这就是苏东坡劝化友人的慈悲情怀。他不仅劝了,而且劝得动,陈季常自此不复杀生,歧亭一带受其感化,竟然有不食肉者。然而换个角度想,也只有季常这样真心相待的朋友,才会为了招待老友而去“绕村捉鹅鸭”,也只有东坡这样真心相待的朋友,才敢劈头盖脸地劝他戒杀。
苏东坡的坦荡和季常的耿直,构成了千古文人友谊中最感人的篇章。苏东坡给他写的那些信札,或借画上门,或奉送茶饼,或感谢相赠覆盆子,事无巨细,悉以相告。在那段被贬黄州的低谷中,这些书信里透出的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坦荡,他把朝廷给他的黯淡凄楚闷声吞进肚里,把生活的坦荡与从容展示给故人。
得知陈季常兄长陈伯诚逝世后,他写下《人来得书帖》,恳切劝慰道:“伏惟深照死生聚散之常理,悟忧哀之无益,释然自勉,以就远业。”说了这么一句仍觉不够,还要再补上一句,“轼蒙交照之厚,故吐不讳之言,必深察也”。这就是患难之交,是那种可以在你悲痛时直言不讳的挚友。人这一辈子,能得几个这样的朋友?
其实最让我感佩的,是苏东坡离开黄州时陈季常的举动。元丰七年四月,苏东坡接到调往汝州的调令,从黄州顺江而下赴任。此前无论良朋宾友,来往的不管多少,当真分别时,都只送到了慈湖。唯有陈季常一人,竟然将他一路送到了九江。这份情谊,简直堪比古人的“高山流水”!这样真诚的情感,放在任何时代,都足够动人。也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依然能隔着笔墨,感受到那份知己相交的温暖重量。
我在想,一个能呼风唤雨的公子哥儿,偏偏能抛弃世俗的繁华,甘心在这一方山清水秀的小天地里安贫乐道,真是不羁到骨子里。苏东坡与他的友谊为什么如此深厚?两人之间除了老乡身份的亲近,更多是灵魂的高度契合。即便归隐山林躬耕自守,他“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可以说这个人的精神从来没有因为环境而消沉过。他与东坡同是眉山人,年龄相仿,心性契合,东坡被贬黄州食不果腹之时,是他送去一筐覆盆子;东坡生活无依时,是他再三跑去黄州接济温暖。一个慷慨仗义、心比天高的奇人,一个生性豁达、笔下足以影响万古的狂士,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那种心灵的共鸣是何等震撼人心!
故居院子不大,依山而建,枕水而眠,虽历经风雨,却风骨犹存。遥想当年,苏东坡每到岐亭,两人便“围炉而坐,开怀畅饮,直至深夜”,柳氏借续茶之机提醒早点歇息,陈季常却全然不予理会。那种酣畅淋漓的交谈,恐怕早已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带着豪情与悲凉融进江南清冷的月光之中。我仿佛听到了两位大家的谈笑,多么风流绝代!又仿佛听到了陈季常悠然的啸歌,在空山之中久久回荡。斯人早已逝去,斯言早已飘散,但那份至情至性的友道,却永远镌刻在这片青山绿水之间,成为后世文人顶礼膜拜的精神丰碑。
站在季常的故居前,我在想:所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而挚友之交,正如他们二人一样,生死可托,富贵可弃,淡泊中见本真。在一个冷嘲热讽、落井下石司空见惯的年代里,东坡初贬黄州时,处处需要别人接济,许多旧友纷纷躲避唯恐不及,真正能生死以之的朋友少之又少。而陈季常不但没有疏远,反倒更加热切地走近,这样的朋友,一辈子遇上一位已属万幸;可以说,东坡遇上了陈季常,是人生莫大的幸运,而陈季常能得东坡这般知己相惜,同样是千金不换的佳话!
今日杏花村的游人,有的为着杜牧的《清明》而来,有的为了寻访杏花古刹而来,有的不过是贪看一方风景罢了。而我,却久久盘桓在东坡桥和方山亭之间,一步三叹。呜呼!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低谷时不离不弃的故人!最可歌的,莫过于把酒临风、谈空说有的友情!
歧亭古道上的风沙早已停歇,杏花深处的酒旗早已飘远。然而,陈季常和苏东坡的佳话,正如那终年不竭的杏泉古井,永远流淌在文人的心中,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寻求知己的灵魂!

作者简介
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