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感怀

杨春杭

不知不觉，春天已经走远了。

早晨推开窗，一股和暖的风拂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芬芳。邻居院子里的石榴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绽出了花蕾，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苗在枝头跳跃。

哦，日历显示，立夏了。

立夏，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七个节气。当太阳到达黄经45度，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东南方，夏天的第一个节气便悄然来临。古人将立夏视为春季的终结、夏季的开端，交接时间一般在每年的5月5日至7日，2026年立夏时间为5月5日19时48分，属于“丙午火马年”的立夏，被民间称为“60年一遇的特殊节气”。民间有谚语“上午立夏凉飕飕，下午立夏热死牛”。这意味着今年夏天高温持续时间可能较长。

立，是建立、开始的意思。夏，在古语里是大的意思。万物至此已经长大，得名立夏。这一天，春天播种的作物已悄然站立，在暖风中舒展腰肢，准备迎接属于它们的繁盛时光。正如陆游在《立夏》诗中写道：“赤帜插城扉，东君整驾归。泥新巢燕闹，花尽蜜蜂稀。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日斜汤沐罢，熟练试单衣。”

《礼记·月令》里说：“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这些细微的变化，古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元稹《咏廿四气诗·立夏四月节》：“欲知春与夏，仲吕启朱明。蚯蚓谁教出，王菰自合生。帘蚕呈茧样，林鸟哺雏声。渐觉云峰好，徐徐带雨行。”意思是：想知道春秋如何交替，音律与光明一同开启。蚯蚓从土里钻出，王瓜藤蔓自然生长。蚕儿结茧，林中鸟雏齐鸣。云峰渐渐显出美好，雨水也缓缓到来。

这首节气诗将立夏的三种物候“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融入对仗工整的八句中，精准捕捉了夏季开始的点滴变化和季节变迁。元稹用细腻的笔触架起从天文到农家、从虫鸟到云雨的完整图景，再现了古代乡村的静谧与生趣。

古人对自然的观察如此细致，对生命的感悟如此深刻，实在是让现代人汗颜。

同时，我还想起周作人写过一篇《立夏》，说绍兴老家立夏要吃“健脚笋”，吃了走路有劲。这些民俗，虽然朴素，却包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健康的祈愿。

当然，立夏的习俗里，还藏着先民对天时的敬畏与顺应。过去，称人，是这一日最有趣的传统。人们在村口或院中挂起一杆大秤，秤钩上吊着箩筐，无论男女老幼都要称一称体重，记录在案。待夏日过去，立秋再称一次，两相比较，便知一个夏天过得好不好。老人说，立夏称过的人，不怕夏日炎热，不会消瘦。这朴素的愿望里，是对生命最直接的关怀——在物资极为匮乏的年代，度过一个苦夏，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事。

不仅如此，还有那碗立夏饭。江南人家用赤豆、黄豆、黑豆、青豆、绿豆等五色豆拌合白米，煮成“五色饭”，寓意五谷丰登、身体健康。北方则有吃面食的习俗，面条、饼类纷纷登场，象征着夏粮收获的开始。这些看似寻常的吃食，其实暗合了中医“夏养心”的道理——五色入五脏，夏季对应红色和苦味，豆类入心，帮助身体适应即将到来的暑热。

 此时我想，在这春夏之交的节气，到底会有什么不一样，我何不就像“立春寻‘春’”那样，到大自然中亲身感受一下“夏”的味道。

我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行走。麦田里，麦穗已经抽齐，青青的，密密的，风过处便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一位老农蹲在田埂上，正仔细地察看着麦子的长势，粗糙的手掌抚过麦芒，那喜悦的神情，像是在端详自己渐渐长大的孩子。我不禁想起宋代范成大的诗句：“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这麦子，不就是在这不经意间拔节、抽穗，一天天地饱满起来了吗？生命的孕育，原来是这样静悄悄的。立夏意味着什么？是绿化大地、孕育果实的节气。

再看，田埂边的野草疯长着，狗尾巴草、马齿苋、车前子，绿得恣意妄为。路边的梧桐树撑开了巨大的伞盖，槐树挂满了一串串洁白的花朵，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那香气不浓烈，却沁人心脾，仿佛能洗净肺腑里的尘埃。

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正坐在树荫里闲聊。

“今年麦子长势好，节气来得也早，麦子恐怕是要提前收了。”一位老人说。“可不是，这两天天气暖和得很，得赶紧把场院提前收拾出来。”

浓郁的绿意、丰收的愿景以及老农的神情感染了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脑海中浮现出唐朝诗人高骈《山亭夏日》：“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在这首古诗词中，让我深刻感受到：“立夏”不仅是季节的记录，更是诗人情感的载体，在今天依然有着深厚的传承价值与现实意义。这种与土地相依的节奏，春种秋收，夏耘冬藏，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从未改变。而我们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住得久了，似乎早已忘记了节气的变化，忘记了土地的气息，忘记了一粒种子如何发芽，一棵树如何开花。

立夏，是春天的谢幕，也是夏天热烈的开场。在这个绿色葱茏、万物繁茂的时节，天地间的色彩仿佛一夜之间被打翻，既有花的绚烂，又有果的甜美。这个时节，许多花卉开得正艳，同时也有不少鲜果成熟，正是“尝鲜”的好时候。

且看那些时令花卉：满树火红的石榴花，紧紧地簇拥在一起，花形像小钟，花瓣边缘微卷，如同艳丽宝石镶嵌在绿叶之中十分俏皮，素有“五月榴花照眼明”的赞誉，是立夏的代表性花卉；被誉为“五月花神”的芍药，花形酷似牡丹，色彩丰富且花型硕大，花瓣或层层叠叠，或含苞待放，姿态华贵；有着映山红之称的杜鹃花，红的似火、粉的如霞，密密匝匝如同天边的云霞洒落人间；蔷薇以及由蔷薇杂交改良而来的月季，红、粉、黄、白等多种花色争奇斗艳，花瓣层层叠叠，迎着初夏的阳光随风摇曳、尽情怒放，香气馥郁；串状蓝紫色花朵挂满树冠的蓝花楹，远望如同一片梦幻的海洋风铃，为初夏带来一抹清凉和宁静；漫山遍野盛开的槐花，满树洁白或淡黄或紫红，香气清甜浓郁，它既可观赏，也是北方常吃的时令美味，软糯留香。其他繁花五彩缤纷，形状各异。那花形如翩翩彩蝶的鸢尾、瀑布般垂坠的紫藤、洁白清香的栀子花与粉白相间的绣球花也别具一格、各领风骚。

立夏也是果实初熟品尝美食的时节，时令鲜果数不胜数。

近似球形或心脏形的樱桃，朱红色的果实晶莹剔透，果肉饱满多汁、酸甜可口，被称为红彤彤的“百果第一枝”，是江南“立夏尝三新”之一。“樱桃落尽春归去”“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常被用来感叹春光易逝；熟透时紫黑发亮的桑葚，果肉柔软，轻轻一抿，甜中带酸的汁水便会在口中散开。“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树常见证着时光流转和家园安宁；果大皮薄、青翠欲滴的青梅，滋味极为酸涩，很少直接吃，通常用来泡制青梅酒或制作梅子酱。古代“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便出于此；有“黄金果”之称的枇杷，金黄圆润、皮薄如纸，果肉柔软多汁，咬一口清甜爽口，更有润肺止咳的功效；红到发紫小圆球挂满枝头的杨梅，果肉由无数细小的肉柱紧密簇拥而成，汁水丰盈，酸甜多汁。“立夏杨梅红”，是立夏的标志性水果，有着“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值千金”之称。其他时令果：如酸甜可口的山莓、酸爽醒神的杏子、清香甘甜的桃子随即也将纷纷上市，登场亮相。

念及于此，立夏到底意味着什么？在这万物并秀、夏景如画的日子里，对我们来说，似乎还是一种提醒，提醒生命进入最旺盛的季节。万物都在拼命生长，我们也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了。比如，去年这个时候还在筹划的一个项目，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落地；春天想要读的那本书，还搁在书架上没动；答应朋友的事，也一拖再拖。可拖延的日子里，时间并不会停留，它只管往前走，把春天带走，把夏天推来。

对此，面对这个“莺啼春去”的节气，应将春天的眷恋，升华为“闲看槐荫”的一种安然接受季节更替的达观态度。不必沮丧，也不必懊悔，只能让它随着时光的流逝，沉淀在过往的岁月里。正如文友朱荣梅在《暮春偶感》中叹咏：“且送春归迎初夏，管它风雨或阴晴”。

“春争日，夏争时”不仅是农事节奏，更包含着珍惜时光、乘时而动的智慧。春天是播种的季节，我们埋下种子，满怀期待；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我们盘点成果，喜悦或遗憾。而夏天，恰恰是那个需要默默生长、无人喝彩的阶段。植物的拔节在深夜进行，果实的糖分在烈日下积累，大概没有哪一个季节比夏天更懂得“厚积薄发”的含义。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看似平淡的时光，那些不被人看见的努力，那些在孤独中咬牙坚持的日子，都是生命的“立夏”。你在春天播下的梦想，此时正在泥土下奋力扎根，地面上或许还看不出什么，但地下的根系已经悄悄延伸。不必急于问结果，不必急于被看见，你只需要如夏天的万物一样，迎着阳光，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每一段光阴都有其意义。春天没有辜负我们，把大地染得郁郁葱葱。人们常说“春华秋实”，却常常忽略了夏天的存在。可是没有夏天的默默积累，再灿烂的春花也结不出丰硕的秋实。每一个真正有价值的结果，背后都有一段漫长的、不为人知的夏天。

从立夏节气里，我们可以重新理解“生长”与“收获”的节奏。立夏既是季节的拐点，也是我们整理心境、迎接新的生命阶段的契机。我们别辜负了这个夏天，顺应自然，感悟成长。不妨借一曲古风，感受万象更新，也在奔忙的世界里为自己留一方清凉的精神居所。

立夏，这个“立”字真好，它不仅是站立、是开始，更是万物的“成物礼”，是积极向上、生命最昂扬的姿态。立夏的风已经吹来，带着热力，带着期望。它告诉我们，是时候舒展筋骨，是时候挥洒汗水，是时候为年初的梦想努力耕耘了。不要惧怕炎热，不要厌倦重复，因为所有的生长，都藏在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忽然轻快起来。田野里，麦浪依旧翻涌；天空中，几只燕子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一切都是这样生机勃勃，一切都是这样万物并秀。我加快脚步，想着要回去把那些拖延的事一件件完成。明天，就要去读那本书，就去找朋友聊聊，就去把该做的事认真做起来。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