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钱的冰棍(小小说)
文/墨涵
第一章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日头毒得晃眼。
陆景琛刚下夜班,裤脚沾着机油印,洗了两回都留着黄印子,黑糊糊蹭在裤缝里,擦不掉。他推着那辆二八车,车链子松了,骑两步就打晃,蹲在供销社门口修,满手黑油,蹭得蓝工装袖子一道一道的。兜里揣着半块啃剩的窝头,硌得慌。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蹲在地上喘粗气,鼻尖直往门里飘甜香,忍不住往里面瞟了两眼,又赶紧低下头,抠着裤缝蹭油。
供销社的木门敞着,几只苍蝇围着柜台上的糖渣转,嗡嗡的。苏晓棠趴在柜台上打盹,两条麻花辫散了,搭在账本上,笔杆咬在嘴里,听见动静,眼皮掀了掀,声音懒懒散散,就两个字:
“买啥?”
陆景琛手一慌,刚搭好的链条又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脸一下子红了,蹭地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胡乱蹭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整话:“我、我……”
苏晓棠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应声,笔杆在账本上划了一道黑印,等着。
他攥着兜里的五分硬币,手心全是汗,硬币沾着碎纸渣,蹭了又蹭,才挤出来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冰棍。”
“啥味儿?”她掀了掀冰柜上的棉褥,一股白气冒出来,随手捏起一根冰棍,指尖沾了冰碴,也没甩,就那么捏着。
“绿、绿豆的。”他头埋得更低,眼睛盯着柜台上的木头缝,沾着糖渣,黏糊糊的。
苏晓棠没应声,手一伸,冰棍杵到他面前,冰碴子蹭到他手背上,凉得他缩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就一个字:
“钱。”
陆景琛慌忙摸兜,硬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柜脚的砖缝里。他赶紧蹲下去捡,头“咚”地撞在柜沿上,疼得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扒拉砖缝,指甲缝里蹭了灰。苏晓棠皱了皱眉,从柜台里扔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糖纸,落在他脚边:
“包上。”
他捡起来,手忙脚乱地裹冰棍,糖纸破了个洞,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滴,滴在他的工装裤上,洇出一块湿痕。他慌慌张张用袖子擦,越擦越黏,手上的机油蹭在裤子上,黑糊糊的一块,更脏了。
苏晓棠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低下头继续对账,钢笔“啪”地戳在账本上,没动静了。
陆景琛攥着冰棍,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响,才转身往外走。咬了一口,冰碴子硌得牙疼,嘶了一声,绿豆的甜混着冰碴子,凉丝丝的,可手心里还是黏糊糊的,攥着木棍,攥得太紧,硌得手心疼。
他推着车,蹬了两下,链条又吱呀响起来,蝉在梧桐树上叫得烦人,热风卷着煤烟味吹过来,他低着头,慢悠悠晃进了巷子深处,糖水顺着指缝,滴在车把上,黏成一片。
第二章
车间里的机器响得头疼,震得耳朵嗡嗡的,空气里飘着棉纱毛,吸一口嗓子里刺痒。陆景琛盯着机台,手有点发飘,早上买冰棍那点事儿,总在脑子里晃——掉钱、撞头、糖水滴在裤子上,想起来就臊得慌。
旁边的老张凑过来,递了根旱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景琛,魂儿丢哪儿了?机台都快跑歪了。”
陆景琛接过烟,点了火,烟圈吐得散散的,没说话。
老张啧了一声:“我看你这两天,下了班就往巷口绕,是不是跟供销社那苏姑娘对上眼了?”
陆景琛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直弯腰,脸憋得通红:“别、别胡说。”
“啥胡说?”老张笑了,“那姑娘看着冷,心可不坏,前儿个我家小子在门口摔了,她还拿了块糖给孩子呢。”
陆景琛没应声,闷头抽着烟,烟屁股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工间休息,大伙蹲在车间门口啃窝头,太阳晒得柏油路冒热气,知了叫得人心烦。大刘啃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这天儿,供销社的冰棍怕是都化得快,我下班也去买一根。”
陆景琛攥着手里的凉白开,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慌——怕撞见,又怕没撞见。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东西磨磨蹭蹭,等车间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推着车出来。天还没黑,日头还是毒,他骑到巷口,又放慢了车速。供销社的门开着,苏晓棠趴在柜台上算账,辫子还是散着,咬着笔杆,听见车声,头也没抬。
陆景琛心一慌,车把歪了一下,差点蹭着墙。他赶紧蹬着车往前走,没停,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回到家,他把车停在院子里,蹲在井边洗了洗手,黑油蹭在井台上,留了道印子。他摸了摸裤兜里,还剩几枚硬币,又摸了摸裤腿上的机油印,洗了两回,还是黄的。晚饭是窝窝头配咸菜,他啃着窝头,脑子里又晃过早上的冰棍,甜丝丝的,凉丝丝的,还有她那句没说完的话。
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全是机器的响声,还有蝉鸣,还有她递冰棍时,指尖沾的冰碴子,凉得他一缩手。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摸了根旱烟,点了火,抽得烟圈散散的,窗外的月亮,白得晃眼。
第三章
日头毒得晃眼,柏油路晒软了,踩上去黏鞋底。陆景琛的车胎瘪了,骑两步晃一下,他蹲在供销社门口,对着车胎戳了戳,没辙。满头汗,用袖子擦脸,蹭得脸上一道一道黑印。
供销社的门敞着,苏晓棠趴在柜台上算账,听见动静,眼皮掀了掀,没抬头。
陆景琛蹲了半天,站起来,脚麻了,踉跄一下,扶住墙,脸通红。他摸了摸兜,攥着几枚硬币,犹豫半天,推了门。
门轴吱呀响。
“买啥?”苏晓棠的声音懒懒散散的。
陆景琛张了张嘴,没出声,指了指冰柜,又指了指门口的车胎。
苏晓棠没应声,掀了棉褥,捏起一根绿豆冰棍,递过来,又把柜脚的旧打气筒踢了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用吧。”她只说两个字。
陆景琛愣了,接冰棍的时候手一抖,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滴,滴在打气筒上。他慌忙用袖子擦,越擦越脏。
“钱。”苏晓棠抬眼,盯着他手里的硬币。
他赶紧递过去,硬币捏得发烫,没掉,攥得手都抖。
苏晓棠收下,硬币丢进钱匣,咔哒一声。
“用完放门口。”她低下头,钢笔戳在账本上,没再理他。
陆景琛抱着打气筒,蹲在门口打气,满头汗,冰棍化得快,糖水顺着指缝流,滴在车胎上,黏糊糊的。打完气,他把打气筒靠在墙上,没敢再进去,咬了一口冰棍,冰碴子硌得牙疼,嘶了一声。
刚要推车走,身后门响,一块破布扔出来,落在他脚边。
“擦手。”苏晓棠的声音,门又哐当关上了。
他捡起来擦手,布上的机油混着糖水,更脏了。捏着快化完的冰棍,推着车往前走,巷子里蝉叫得凶,热风卷着煤烟味。回头看,供销社的门又敞着,她趴在柜台上,没抬头。
糖水顺着指缝滴在车把上,黏成一片。他没擦,就那么推着车,晃进了巷子深处,日头晒得后背发烫,心里乱糟糟的,像被那冰碴子硌了一下,说不清啥滋味。
第四章
一场夏雨落下来,闷热气消了大半。老街的梧桐叶淋得湿漉漉的,风一吹,水珠顺着叶边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陆景琛拿了车间发的月度奖励,五毛钱。
钱不多,是厂里看他干活踏实、从不偷懒,额外给的。他把纸币叠得整整齐齐,揣进工装贴身的内兜里,一路走一路下意识按着兜口,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不知不觉,脚步又拐到了巷口供销社。
俩人熟归熟,从来没什么多余话。碰面顶多抬眼对视一下,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分寸守得稳稳的,安静,又自然。
店里没什么顾客,静悄悄的。
苏晓棠坐在柜台后头,低头抄进货账本,铅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听见脚步声,她眼皮抬了一下,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照旧低头忙自己的。
陆景琛站在柜台前,磨蹭半天,手在内兜里摸了好久,摸出两枚五分硬币,轻轻摆在木柜面上。指尖微微发僵,声音压得很低,还有点结巴:
“两、两根绿豆冰棍。”
苏晓棠笔尖顿了顿。
这年头旁人都只舍得买一根解凉,一次买两根的少见。她没多问,也没多余神情,抬手掀开冰柜上的棉褥,一股凉白气漫出来。随手捏出两根裹着油纸的绿豆冰棍,递到柜沿边。
陆景琛伸手接过,慌忙分出一根,往前递过去。胳膊绷得直直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她脸上看,闷声闷气道:
“给、你的。”
苏晓棠沉默两秒,伸手接了。指尖触到冰凉的冰棍纸,耳根淡下去一点颜色,依旧没说话。
两人就站在门口的廊檐下,挨着墙根。
慢慢剥开油纸,绿豆淡淡的清甜味散开。咬一口,冰碴子凉得舌尖一缩,甜度淡淡的,不腻人。
安静站了半晌,陆景琛才憋出一句,说得认真又拘谨:
“以后下班,我天天来买一根。”
苏晓棠咬着冰棍,头也没抬,辫梢被风轻轻吹了下,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晚风慢悠悠掠过巷口,树叶滴水的轻响混在风里。两人再没说话,各捏着一根冰棍,安安静静站着。甜是淡的,凉是浅的,心思也藏得浅浅的,落在平平常常的夏日黄昏里。
第五章
伏天的纺织厂,机器整日轰隆隆响,棉纱絮飘得到处都是。
赶上工间歇晌,车间简单凑了个小热闹。几张旧木凳胡乱摆着,工友们三三两两扎堆闲唠,手里攥着凉白开,随口扯些家常,气氛松松散散的。
大伙都知晓陆景琛性子老实,干活扎实,爱起哄的工友扯着嗓子喊,让他唱首歌。
陆景琛当场就窘了,两手下意识往身后藏,一个劲儿摆手,脸涨得通红。推拒了好几回,架不住众人再三劝让,才磨磨蹭蹭站了起来。
他没什么花哨调子,嗓音平平实实,就顺着记忆里的老调子慢慢哼。声音不高,混着车间残留的机器余响,安安静静飘出去,翻过厂区矮墙。
苏晓棠刚好路过墙外的梧桐荫下。
手里捏着供销社的钥匙,脚步忽然顿住。她没往里探头,也没出声,就静静站在树影里,听了片刻。
歌声还没散尽,她便轻轻转了身。辫梢扫过肩头,步子放得很轻,顺着老街原路往回走。
没有多余动静,没有刻意停留。
那个年月的心思,向来都藏得极深。不必言语,不必点破,听见一声熟悉的调子,心里便清楚几分。风掠过梧桐枝叶,悄无声息,就把这点浅浅的心意,轻轻掩了起来。
第六章
夏夜的风终于凉了些,天擦黑的时候,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裹着飞虫打转。
陆景琛蹲在院子里,仔仔细细擦他那辆二八车。车圈上的锈迹擦了半天,还是留着点黄印子,他有点急,又用破布蹭了两下,蹭得指缝里都是灰。换了件干净点的工装,领口还是有点起毛,他拽了拽衣角,攥着车把,站在供销社门口等。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苏晓棠锁好店门,转身看见他,没说话,只停了停脚步。
陆景琛喉结动了两下,憋了半天,声音发紧,还有点结巴:“巷、巷尾放露天电影,去、去不去?”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没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他赶紧侧身让她上车,她侧着身子坐上车后座,手轻轻攥着车座边缘,不敢往他背上靠。陆景琛骑得极慢,车轮碾过青石板,咔哒咔哒响,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角,一路没人说话,只有蝉鸣和车轮声。
路过巷口的小摊,他停下车,买了两根绿豆冰棍,递了一根给她。两人捏着冰棍,一边走一边吃,冰水滴在手腕上,黏糊糊的,也没顾得上擦。
影场里闹哄哄的,幕布上的光影晃来晃去,放的什么片子,陆景琛根本没看进去。他找了个边角的地方站着,苏晓棠就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地盯着幕布。
冰棍化得快,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滴,他攥得手都黏了,也没敢动,就那么捏着,听着身边的人声,闻着她发梢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乱糟糟的,又有点发暖。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挤人,他下意识往她那边挡了挡,手刚抬起来,又僵住了,攥紧了手里的冰棍棍。苏晓棠也没说话,跟着他往外走,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风更凉了,她的辫子扫过他的后背,轻得像一阵风。他骑得更慢了,想多说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他心里一慌,车把歪了一下,又赶紧稳住。
到了供销社门口,她跳下车,说了句:“我到了。”
他“嗯”了一声,攥着车把,没动。
她转身要走,他才憋出一句:“明、明天我还来买冰棍。”
苏晓棠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她的脸淡淡的,只说了一个字:
“好。”
门关上了,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两根冰棍棍,黏糊糊的,沾着糖水。巷子里的蝉鸣还在响,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他攥着车把,愣了半天,才慢慢骑上车,晃进了巷子深处。
第七章
盛夏的风刮过纺织厂红砖厂房,混着机器轰鸣和漫天棉纱毛,闷闷的。
厂里评年度先进生产者,名单贴在公告栏,陆景琛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顺带还分到了一间职工红砖小平房。
这年头住房紧俏,能分到厂里的福利房,是实打实的体面。消息一传出来,车间里的工友都围了过来,老师傅拍着他的肩膀打趣,年轻人围着道贺,车间里闹哄哄的,满是朴素的热闹。
陆景琛脸上没什么喜色,也不张扬,只是局促地搓着手上的薄茧,挨个点头应着。那张薄薄的分房通知书,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揣在内兜最里头,一路走一路下意识按着。
旁人都以为他高兴的是分到了房子,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第一念头,就是巷口供销社的那个人。
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平房,心里才算落了底。
他踩着梧桐树荫慢慢往老街走,步子比往常轻了些,却依旧拘谨。
供销社里客人不多,安安静静的。苏晓棠正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布匹,指尖顺着布纹轻轻捋平,动作慢而稳,一如既往的安静淡然。
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下眼,等着他开口。
陆景琛站在柜台前,磨蹭了片刻,没有半句炫耀,语气平平淡淡,说得老实又克制:
“厂里分了房,红砖小平房,往后就算有个安稳住处了。”
话说得简单,没有多余修饰,却藏着实打实的心意。
苏晓棠静静看着他,眼底轻轻动了动,耳尖微微泛了点浅红。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整理布匹。
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那个年代的人心都沉,情意也沉。不靠漂亮话撑着,就靠一双手踏实干活,靠一处安稳小屋,靠藏在沉默里的笃定,慢慢把日子,把心意,都稳稳安放下来。
第八章
休息日的早上,陆景琛天不亮就起来,蹲在院子里擦他那辆二八车。旧布擦了好几遍,车圈上的锈迹还是蹭不干净,手蹭得黑乎乎的,他有点急,又用衣角蹭了蹭,越蹭越脏。换了件浆洗过的蓝布褂,还是有点旧,领口磨得起毛,他拽了好几回,还是塌着。
他攥着车把,在供销社门口等。苏晓棠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边角磨得有点破,里面是两包点心。她的麻花辫梳得齐整,发梢却翘了一小撮,穿的碎花布裙洗得发淡,边角软塌塌的。
陆景琛喉结动了动,憋出一句:“走、走吧。”
她点点头,没说话,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轻。
路过巷口的小摊,他停下车,摸出两个五分硬币,买了两根绿豆冰棍,递她一根。冰棍化得快,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滴,滴在她的布包上,她慌慌张张用手擦,越擦越黏,指尖沾了糖渍,也没顾上。
陆家的小院不大,墙根种着几株月季,晒得蔫蔫的。陆母早就在门口等着,搓着手,有点拘谨,看见她就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陆父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圈吐得慢,只抬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屋里的搪瓷杯早泡好了茉莉花茶,冒着热气。陆母递过杯子,苏晓棠接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缩了缩,没出声,只把杯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蹭着杯沿。
陆母给她抓瓜子,瓜子壳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陆母絮絮叨叨问着供销社的事,她只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都安静坐着,手里的瓜子剥了半天,也没吃几颗。陆景琛坐在她旁边,抠着褂子上的线,线断了,他捏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心都是汗,没敢插一句嘴。
日头慢慢爬上来,院子里的月季晒得打蔫。搪瓷杯里的茶凉了,她攥着杯子,指尖沾着茶渍,没动。陆父抽完烟,把烟蒂按在地上,起身回屋了。陆母收拾着瓜子壳,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她只偶尔应一声。
风卷着月季的淡香飘过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知了在树上叫,还有茶杯碰着桌面的轻响。陆景琛坐在她旁边,捏着断了的线,没敢看她,只盯着地上的瓜子壳,一片一片,数了又数。
第九章
搬东西那天,红砖平房里到处都是灰。
陆景琛扛着木箱子,蹭了一肩膀墙皮,手被箱子棱磨得生疼,也没吭声,只是放下箱子时,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苏晓棠蹲在地上擦桌子,旧布擦得发白,桌缝里的灰嵌得深,擦了半天,还是留着印子。
墙上贴了张旧年画,边角卷着,她用浆糊抹了抹,没抹平,翘着一角。陆景琛蹲在旁边,帮她钉钉子,锤子砸偏了,敲在指节上,疼得他嘶了一声,没敢叫,只把手指含在嘴里,红了一块。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起来。
天不亮,陆景琛就爬起来,套上他那件磨得发亮的蓝工装,揣上两个窝头,骑车去车间。傍晚回来,车筐里总塞着一根绿豆冰棍,化得软塌塌的,糖水顺着纸往下滴,黏在筐底,擦了好几回,还是黏糊糊的。苏晓棠早把晚饭热好了,粗瓷碗盛着稀粥,咸菜切得细,碗边磕了个小缺口,她用砂纸磨了磨,还是刮嘴。
他蹲在门槛上喝粥,她坐在旁边缝衣服,线团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碰着她的,又赶紧缩回来,耳根有点热,没说话。
夜里,她在灯下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手里攥着白天剩下的冰棍棍,黏在手心,蹭了点灰。窗外的蝉叫得轻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月季的淡香。
没有热闹的喜酒,没有像样的家具,日子过得糙,却也安稳。就像那根五分钱的冰棍,不甜得腻人,却凉丝丝的,从舌尖滑到心里,清清爽爽的,留着点淡淡的甜。
第十章
老街的梧桐,年年都发新叶,枝桠伸得比从前更宽了,遮得巷口大半阴凉。供销社早改成了便民小店,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冷饮,再也见不到裹着油纸的绿豆冰棍,也没人再提五分钱一根的价。
陆景琛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却还是习惯推着那辆旧二八车,车圈上的锈迹擦了一辈子,也没擦干净。路过巷口的冷饮摊,他停下来,手有点抖,摸出零钱,买了两支绿豆沙冰,纸包装印着花哨的图案,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苏晓棠坐在老槐树下等他,头发梳得齐整,鬓角白了,手里攥着个布包,还是从前的旧样子。他递过冰沙,她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他有点慌,手缩了缩,又赶紧扶住车把。
冰沙化得快,糖水顺着包装往下滴,沾在她的布包上,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慌慌张张用手擦,越擦越黏,指尖沾了糖渍,也没顾上。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冰沙,没说话,就盯着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的,像从前车间里的光影。
风一吹,梧桐叶落下来,飘在她的发梢。他伸手想帮她拂开,手抬到半空,又僵住了,只轻轻咳了一声。她抬眼看他,眼里没什么波澜,和从前一样,只说了一个字:“凉。”
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冰沙递过去一点,让她尝尝。她咬了一口,冰碴子凉得她皱了皱眉,和第一次吃那根五分钱冰棍时一样。
巷口的蝉鸣还在响,和几十年前的夏天一模一样。两人坐着,没说几句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手里的冰沙慢慢化了,糖水黏在手心,蹭得指缝里都是。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也皱了,和他的一样,沾着糖渍,黏糊糊的。
日头慢慢落下去,影子拉得很长。他扶她起来,她慢慢站起来,脚步有点慢,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次没缩回去。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他推着车,她跟在旁边,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和从前一样。
老街的灯亮了,昏黄的光裹着飞虫打转。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冷饮摊,想起那年夏天,他攥着五分钱,站在供销社门口,手心全是汗。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和那年的味道一样,淡得几乎闻不见,却清清楚楚,记了一辈子。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就这么慢慢走着,糖水的甜,冰碴子的凉,都化在风里,黏在手心,和从前一样,也和从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