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缝纫机(散文)
文/墨涵
回老家收拾东西,在储物间角落,撞见母亲那台老缝纫机。
上面盖着块旧布,落满了灰。老式黑漆的机身,漆面磨掉好几块,脚踏板被踩得发亮,一看就是年轻时天天用的。机身上刻着一九八五年,算起来,比我岁数都大好几岁。
听家里长辈闲聊,这是母亲当年的嫁妆。那时候买东西要凭票,母亲年轻肯吃苦,在队里忙活好多年,又托亲戚四处张罗,才好不容易把它抬回家。刚买回来那阵,她稀罕得不行,一有空就对着说明书琢磨,连夜给自己裁了件的确良衬衫,第二天穿去上工,邻里姑娘都围着看。
早些年邻里关系近,谁家孩子衣服破了、缺件换季衣裳,都来找母亲帮忙。她心肠软,从来不会推辞,常常缝缝补补到后半夜。乡亲们过意不去,偶尔送点青菜、土鸡蛋,她推辞不掉,转头又给人家孩子缝个布老虎、布口袋塞回去。
我小时候穿的大部分衣服,都是她踩着这台缝纫机做出来的。
记得七岁那年快过年,看着邻居小姑娘都穿上新红裙子,我眼热,拉着她的衣角哭。她沉默了会儿,从床底翻出块压了很久的红绸布。后来才知道,那布是她结婚时留的,一直舍不得用,本想以后给自己做件旗袍。
那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隐约记得堂屋灯一直亮着。她坐在缝纫机前,安安静静地踩,不吵不闹。小孩子瞌睡多,没一会儿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新裙子就放在枕头边,领口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裙摆还拼了圈她旧衬衫上拆下来的白荷叶边。那是我童年最开心的新年礼物,长大才懂,那晚她熬了多久,指尖被针扎了多少次。
后来日子好了,街上成衣店越来越多,没人再上门做针线活。这台缝纫机就慢慢闲置,扔在储物间,一放就是几十年。母亲也老了,眼神越来越差,穿针要对着老花镜摸索半天,精细活早就做不动了。
前段时间回老家,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搬回了家,挑了块淡紫色软布料,想让她再给我缝件衣裳。
她一开始死活不肯,说眼神不好,手艺也生疏了,怕做不好看。我笑着劝她,好不好看无所谓,就想再穿一次她亲手做的衣服。
她拗不过我,戴上老花镜坐到缝纫机前。穿线试了好几次才穿进去,踩踏板的动作也慢了好多,缝错了就拆掉重缝。熟悉的哒哒声又响起来,简简单单的动静,一下子就拉回了小时候。
衣裳断断续续做了快两周,总算成型了。穿在身上不算精致,针脚也不怎么齐整,可摸着布料,心里格外踏实。母亲看着我,只是淡淡地笑,还是从前温和的样子。
现在这台缝纫机就放在阳台,没事我就擦擦。偶尔听见风吹过,恍惚间还能听见那哒哒的声响,想起小时候的那些晚上。日子过得真快,好多事都淡了,可有些东西,就像这针脚一样,缝得牢,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