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的雪，落满母亲的白发
 
文/墨涵
 
今早用母亲留下的木梳梳头
掉了三根白发
摸着指节上冻裂的口子
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走了十八年了
可每当鹤岗飘起头场雪
我总觉得
她还站在老平房的木门槛上
搓着裂了口子的手
等我回家
 
母亲一辈子没离开过矿务局医院
白大褂口袋里
永远装着橘子味的薄荷糖
她的手指
捏了四十年口镜和镊子
补过数不清的蛀牙
也无数次
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花
 
她是口腔科最有名的“孩子王”
再哭闹的小孩
含上她递的薄荷糖
都能乖乖张嘴
可自从我当了大队辅导员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她便主动找主任
把所有夜班都让给了年轻同事
连到手的先进奖状
也塞给了刚生孩子的小护士
 
我改团课教案的深夜
她总坐在炕沿织毛裤
洋铁壶在炉子上咕嘟响
煤火映着她鬓边刚冒的白发
搪瓷缸里的冻梨
化出一圈甜甜的水
她从不说话
只在我打哈欠的时候
悄悄把烤红薯塞到我手里
 
她没教过我什么大道理
却用一辈子告诉我
什么是责任
什么是善良
我去学少部报到那天
她塞给我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
里面是她评先进得的英雄钢笔
和一沓她用处方纸裁好的便签
 
她说：“娃啊，好好干
别辜负了那些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
她的手有点抖
眼睛亮晶晶的
像盛着整个冬天的雪
 
如今我也满头白发
成了别人的奶奶
口袋里也总装着薄荷糖
才终于读懂
母亲当年的沉默
她用一生治愈别人的疼痛
也把所有的温柔
都给了我
给了这个家
 
鹤岗的雪落了一年又一年
落在兴安岭的枝头
落在矿务局的红砖墙
也落在
我永远思念的
母亲的白发间
 
今早出门
我往口袋里多塞了两颗薄荷糖
楼下的小丫头摔哭了
我剥开一颗递过去
她含着糖笑的样子
像极了那年冬天
落在母亲白发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