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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 神
第二集 奠基(2008年4月8日)
桂林市七星区,漓江路18号工地
上午9点18分,细雨。唐启明站在一片荒地上,脚下是刚铺就的红地毯,雨水已经把地毯浸成了深褐色。他身后站着十几位领导——市住建局副局长、银行信贷部主任、规划科科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程序化的笑容。
“下面,有请项目开发商——桂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唐启明先生致辞!”
掌声稀稀拉拉。台下站了两百多人,一半是建筑公司借调来充场面的工人,穿着崭新的反光背心;一半是材料供应商、分包商、银行代表,眼神里全是审视和算计。
唐启明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他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西装,但肩膀处绷得有点紧——这半年压力大,他胖了十斤。手里攥着的发言稿,是昨晚让公司新来的大学生写的,花了三百块。文字很华丽,但念着别扭。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话筒“吱”地啸叫一声,刺得人耳膜疼。工程部的老张在台下急得摆手,音响师傅赶紧调音量。
唐启明定了定神,开始念稿。那些感谢的话、保证的话、展望的话,一句句从嘴里蹦出来,像排练过无数遍的戏文。他知道台下没几个人真在听,大家等着的是仪式结束后的红包、宴请,和未来可能的合作机会。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顿了顿,提高音量:
“现在我宣布——‘象山府’项目,正式开工!”
礼炮响了。不是专业的礼炮,是工地用氧气瓶和乙炔瓶自制的“土炮”,声音闷得像打嗝,在雨里传不远。彩带从楼顶撒下来,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彩条,被雨一打,迅速蔫了,黏在泥地里,像一滩滩褪色的血。
轮到领导们铲土时,唐启明退到一旁。他看着那些人拿起系着红绸的铁锹,在奠基石旁象征性地铲起一点土,抛出去,动作标准得像在表演。轮到他时,他双手握住锹把。
铁锹很沉。这98亩地是他押上全部身家换来的:父母在县城的老房子抵押了,岳父的棺材本借来了,公司六个员工的集资款凑上了,加上从农信社求爷爷告奶奶贷的三百万,才勉强凑够一千两百万土地款。
而这块地,去年挂牌时无人问津。他是唯一竞拍人,底价成交。拍卖师落锤时,台下有人说风凉话:“唐启明疯了,漓江路那边鸟不拉屎,谁去买?”
他不知道谁会买。他只知道,去年在深圳考察时,看到那里的房价一年涨了百分之五十,售楼部门口排队的队伍绕场三圈。北京四环内单价破了两万,上海内环新房要摇号。桂林呢?均价才三千。
他赌的,就是这个“才”。
铁锹插进土里,碰到石头,震得虎口发麻。他用力,铲起满满一锹土——是真的用力,不是做样子。泥土抛向奠基石,散开,落在红绸上,又溅起来,有几粒崩到他崭新的皮鞋上。
褐色的泥点,像雀斑。
仪式结束了。领导们匆匆上车离开,赶赴下一个饭局。只剩唐启明和财务老周站在雨里,看着瞬间空旷下来的工地。
“唐总,伞。”老周递过来。
唐启明没接。他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眼前这片荒地。杂草有半人高,中间是个臭水塘,漂着塑料袋和死鱼。更远的地方,是附近村民乱倒的垃圾,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但在他眼里,这里已经立起了五栋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光,园林里孩子在玩耍,游泳池水波粼粼。他能看见那些还没出现的窗,那些还没亮起的灯,那些还没住进来的人。
“老周,”他吐出一口烟,“你说,咱们能盖完吗?”
老周笑了,笑声在雨里有点湿:“唐总,您这说的。咱们不是都算过账了吗?楼面价一千二,建安成本两千,税费营销一千,总成本四千二。现在周边房价五千,咱们有赚头。等咱们盖起来,品质做好点,至少卖六千。”
“六千……”唐启明重复着这个数字。他想起在深圳时,那个售楼小姐对他说的话:“先生,现在不买,明年就两万了。您知道深圳每年进来多少人吗?地就这么多,房子就这么多,能不涨吗?”
那种语气里的笃定,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像病毒一样钻进他心里。他希望,不,他祈祷,这种病毒快点传到桂林。
手机响了。是父亲。
“启明,仪式搞完了?”
“嗯,刚完。”
“好,好。”父亲的声音从县城老家的座机传来,有点远,有点模糊,“你妈一宿没睡,怕你压力太大。我说,我儿子能干,肯定行。”
唐启明鼻子一酸。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放心。”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等楼盘卖了,我把你们接来桂林,住大房子。”
“不用不用,我们在县城挺好。”父亲顿了顿,“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人最重要。”
挂了电话,雨更大了。远处的漓江起了雾,象鼻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走吧,”唐启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下午还要去银行,那笔抵押贷款得抓紧。”
走了几步,他回头。奠基石立在荒地中央,红绸在雨里耷拉着,上面的金字被泥水溅脏了,但还能看清:
“象山府奠基 2008.4.8”
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那部诺基亚N95——去年最时髦的手机,花了他六千块——拍下照片。镜头里,奠基石很小,荒地很大,雨丝斜斜地切过画面,把一切都打湿、打模糊了。
这是他事业的起点。也是他押上全部人生的赌注。
他不知道,六个月后雷曼兄弟会倒,全球危机会来,这个行业会一夜入冬。他更不知道,国家会砸下四万亿,楼市会V型反转,他会踩着无数人的恐慌,爬上财富的陡坡。
此刻,他只知道:铲子已经挥下,土已经扬起。戏台搭好了,锣鼓敲响了,他必须上台,把这出戏唱完。
哪怕台下,可能一个观众都没有。
同一天下午,桂林市人才市场
苏念从公交车上下来时,雨已经停了。她站在人才市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大多和她年纪相仿,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初入社会的青涩和迷茫。
这是她回到桂林的第三个月。三个月前,她从深圳辞职,带着一个行李箱、两千块钱积蓄,和一份打印了十二次的简历,回到了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城。
深圳很好,很繁华,很现代。但那里没有她的位置。每月两千八的工资,付完房租吃饭,剩下一千。一千块,在深圳,连场像样的电影都不敢看,更别说买房、结婚、安家。
所以,她回来了。虽然不甘,虽然不舍,但没办法。
她在人才市场转了一圈。电子厂的招聘台前排着长队,餐厅服务员月薪八百,商场导购要身高一米六五以上。她的简历在手里攥出了汗。
最后,她停在“桂耀地产”的招聘摊位前。摊位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海报:“高薪诚聘房产销售,底薪一千加高提成,月入过万不是梦”。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姓王,是销售经理。她接过苏念的简历,快速扫了一眼。
“桂林师大中文系……在深圳做过一年外贸跟单?”王经理抬头看她,“怎么回桂林了?”
“家里有点事。”苏念说。这是她准备好的标准答案。
“我们这行压力大,经常加班,月底薪只有八百。你能接受吗?”
卖房子。在深圳时,她最烦的就是房产中介,天天打电话问“姐,买房吗”。现在,她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能。”她说。
“为什么想做销售?”
苏念沉默了两秒。她可以说“喜欢挑战”“善于沟通”,但最终,她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
“需要钱。”
王经理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理解的笑。“实在。行,明天来‘象山府’售楼部报到。地址知道吧?”
“知道。”
走出人才市场,桂林的天空露出了久违的蓝。苏念沿着漓江走,江风带着水腥味,很熟悉,很安心。
这就是她的家乡。不大,不富,不热闹。但至少,这里房价便宜,这里父母在,这里她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条狗。
她走到“象山府”工地外。围墙已经砌起来了,白墙上喷着效果图:五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园林泳池,气派得很。广告语是:“致敬漓江,匠造传奇”。
很熟悉的话术。和深圳那些楼盘广告,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里的单价,是五千八,不是八千八。
她站在围墙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明天,她就要在这里工作了。卖这些她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房子,给那些和她一样、想在这座城市有个家的人。
命运有时很讽刺。但,这就是生活。
晚上,唐启明在办公室里看图纸
财务老周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唐总,农信社那笔三百万贷款,批是批了,但利率上浮百分之二十,还要追加担保。”
“加什么?”
“您名下那辆奥迪A6,和您岳父在县城那套房子。”
唐启明沉默了几秒:“加。”
“可是唐总,那车是您结婚时买的,那房子是您岳父养老的……”
“我说加!”唐启明提高音量,又压下去,“老周,咱们没退路了。这块地已经拿了,工已经开了,现在停,前功尽弃。只能往前冲,冲过去,就活了。冲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老周懂了。
“好,我去办。”
老周出去后,唐启明走到窗前。工地已经亮起了灯,塔吊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巨人的骨架。远处漓江上有游船驶过,彩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很静,很温柔。
但在这温柔的表象下,是无数个像他一样在挣扎的人,无数个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局,无数个或辉煌或惨淡的未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和这块地,和这栋楼,绑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能赢,不能输。
他点起最后一根烟,在黑暗里抽完。
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那些还没实现的梦想,那些还没到来的明天,那些还没揭晓的命运。
明天,苏念会来上班。
明天,工地会正式开工。
明天,这场关于房子的、持续十八年的大戏,将正式拉开帷幕。
而他们,都是戏里的角儿。
演得好,是传奇。
演砸了,是笑话。
但无论如何,都得演。
因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而房子,是这场戏里,最重要的道具。
第三集 救市(2008年10月27日)
桂林,“象山府”售楼部,凌晨四点
空调开到最低,但会议室里还是闷得人喘不过气。唐启明坐在主位,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墙上电视静音播放CNN,画面是雷曼兄弟员工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的镜头,循环播放,像一场永不结束的葬礼。
“唐总,”财务老周声音发干,手在抖,“工行那笔八百万贷款,昨天到期了。刘行长答应展期三个月,但利率上浮百分之二十,还要追加抵押物。”
“加。”唐启明声音嘶哑,“我名下那套老房子,评估价一百万,够不够?”
“够了。可那是您父母在县城的养老房……”
“加。”唐启明打断他,“还有我那辆车,也押上。”
工程部经理接着汇报,语气更急:“3号楼的混凝土供应商刚才来电话,说我们欠六十万,再不结明天就停供。可工地不能停,一停后面工序全乱,违约金一天就是五万。”
“从监管账户划。”
“监管账户的钱要三方签字——我们、施工方、银行。银行那边刘行长说,要等总行批复……”
“那就去找施工方先签字!”唐启明猛地提高音量,又强压下去,“告诉王总,只要他今天签字,下个月进度款我多付他百分之五。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工地停了,他的工程队也得饿死。”
会议室里死寂。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电视里无声的画面。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绝望。
2008年秋天,桂林的房地产行业像被扔进了冰窖。年初还排着队看房的人,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象山府”开盘三个月,只卖出十七套。回款不到一千万,而每月的贷款利息、工程款、工资,就要两百多万。
唐启明走到窗前。天还没亮,漓江对岸的象鼻山在晨雾里像个巨大的黑影。工地上的塔吊静止着,像竖在荒地里的十字架。
他想起六个月前奠基仪式上的豪情壮志,想起自己说的“致敬漓江,匠造传奇”。现在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
手机震了。是个北京号码,他等了三天了。
“说。”他只说一个字。
“明天。”对方也只回两个字,挂了。
唐启明握着手机,手在抖。几秒后,他转身,对会议室里三十多号人说:
“通知下去:今天上午十点,‘象山府’全线降价百分之十五。但告诉销售——这是‘限时特惠’,只到今天下午五点。五点一过,立刻恢复原价,并且每平米涨两百。”
会议室炸了。
“唐总!不能降!已经买了房的老业主要闹事的!”
“银行那边抵押物价值缩水,要我们补保证金!”
“供应商那边……”
唐启明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老业主闹,就让销售告诉他们,这是国家政策要求的‘合理回调’。要退房?可以,按合同交百分之二十违约金。银行那边……”他顿了顿,“等政策下来,房价会涨回来的。银行比我们更怕房价跌。”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大字:
活下去
“各位,”他背对所有人,声音很轻但清晰,“2008年之前,房地产是个行业。2008年之后,房地产是……信仰。”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相信——冬天会过去,春天一定会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活到春天。”
有人开始哭,压抑的哽咽。但更多人站起来,开始打电话,安排降价海报,联系报社记者。
唐启明没动。他看着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江面上,有早起的船工在撒网,动作慢得像古老仪式。网撒出去,收回来,空的。船工不恼,重新撒。
同一天上午,“象山府”售楼部内
苏念站在沙盘旁,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入职“桂耀地产”的第三天,王经理安排她今天正式上岗。
“小苏,看好了。”带她的师父是个三十出头的女销售,叫李姐,“等会儿客户来,你先别急着介绍户型,先问他三个问题:第一,是不是第一次买房?第二,预算多少?第三,急不急住?”
“为什么要问这些?”苏念小声问。
“判断他是刚需还是投资。”李姐压低声音,“刚需的,用‘家’的温情打动。投资的,用‘涨’的预期刺激。话术不一样。”
正说着,一对年轻夫妻走进来。男人穿着工装,手上还有机油痕迹,女人肚子微微隆起,看起来有五六个月身孕。
李姐迎上去:“二位看房?恭喜啊,宝宝几个月了?”
“七个月。”女人有些腼腆。
“那是得赶紧定下来了,孩子出生前得把家安好。”李姐领着他们走到沙盘前,“咱们‘象山府’89平的三房,最适合刚成家的小夫妻。主卧朝南,次卧可以做儿童房……”
苏念在旁边听着,看着那对夫妻眼中对“家”的渴望。男人问得很细:公摊多少?得房率多少?物业费多少?月供多少?
“现在首付两成,利率还能谈。”李姐熟练地计算,“这套总价四十四万,首付八万八,贷款三十五万二,三十年月供……大概一千八。”
男人和妻子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为难。
“我们……再考虑考虑。”男人说。
“大哥,大姐,”李姐语气诚恳,“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你们想想,现在桂林房价才五千,等明年经济回暖,地铁一修,肯定涨。现在不买,等孩子出生,可能就买不起了。”
“可我们首付……”
“首付可以借,可以凑。亲戚朋友,父母帮一点。但机会不等人。”李姐指着门口的海报,“今天是最后一天特惠,降价百分之十五。明天恢复原价,一平米涨两百,这套房就得多花一万八。”
夫妻俩犹豫了。苏念看着女人抚摸肚子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培训手册上的话:“制造稀缺感”“利用政策”“制造恐慌”。
这些技巧正在眼前真实上演。
最终,夫妻俩没有当场定。但留下了电话,说回家商量。
他们走后,李姐对苏念说:“看到了吗?这种刚需客户,最怕的就是‘错过’。你要抓住他们的软肋——孩子,未来,安全感。”
苏念点点头,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象山府”售楼部
降价海报贴出去五小时,来了三十多组客户。大多是中年夫妻,攥着存折和计算器,眼睛里有种苏念熟悉的恐慌——那种“再不上车就完了”的恐慌。
一对老夫妻在沙盘前站了很久。老头问销售:“真降百分之十五?那套89平的,原价四十四万,现在多少?”
“三十七万四。首付两成七万四千八,贷款二十九万九千二,三十年月供一千五。”
老头手指在计算器上狂按,额头冒汗。老伴拽他衣角:“要不……再等等?新闻说可能还要跌。”
“等个屁!”老头瞪眼,“四万亿都下来了,明年肯定涨!现在不买,明年四十万都买不到!”
他掏出存折——封皮磨损,边缘起毛。里面最后一笔是昨天存的五千,备注“卖粮款”。
“定!就这套!”
签认购书时手在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学写字。
苏念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这是她今天看到的第七组下定客户。每一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积蓄,一份对“家”的孤注一掷。
手机震了,是母亲。
“念念,工作怎么样?适应吗?”
“挺好的,妈。”苏念走到角落,“今天看到好多人买房。”
“那你好好干,多学学。等攒了钱,咱们也在桂林买个小房子。”
“嗯,我会的。”
挂了电话,苏念走到窗边。窗外,桂林的秋雨绵绵不绝,把整个城市洗得灰蒙蒙的。远处工地上,塔吊静止,像这座城市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售楼部里,战争还在继续。
晚上十点,唐启明还在办公室
他面前摊着七本房产证。最上面那本是父母在县城的老房,65平,1998年房改时三万块买的。父亲递来钥匙时说:“启明,这是咱家根,别卖。”
下面是岳父那套房,是沈月的嫁妆。再下面是自己的婚房,是沈月怀孕时买的,说给孩子一个家。
现在,这些“根”,这些“嫁妆”,这些“家”,都要押给银行了。
手机响了,是沈月。
“启明,儿子发烧了,39度,现在在医院。”
“我马上到。”
赶到医院,儿子已经打了点滴,睡着了。小脸红通通的,呼吸很重。沈月坐在床边,眼睛肿着。
“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肺炎,要住院一周。押金交了一万,我卡上只有三千,剩下的……”
“我来想办法。”唐启明说,声音很平静,“你陪儿子,我去筹钱。”
走出病房,他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护士过来制止,他掐了,但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桂林的夜晚很黑,只有医院的灯光惨白。远处“象山府”工地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的心跳,微弱,但还在跳。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老头签认购书时颤抖的手。想起那本磨损的存折,想起“卖粮款”那三个字。
那老头,可能种了一辈子地,才攒下那几万块钱。现在,全押在了一套可能跌、可能烂尾、可能永远住不进去的房子上。
而自己,就是这个赌局的庄家。
他笑了,笑得很惨。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但只流了一滴,就擦掉了。不能哭,哭了,就真完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刘行长,我小唐。那七套房的抵押手续,明天能办吗?”
“能。但唐总,我得提醒您,这笔贷款要是还不上……”
“还得上。”唐启明打断他,“等救市政策下来,房价一涨,我全都能翻盘。”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袋很深,眼神里有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疯狂,或者说,绝望中的孤注一掷。
但他必须信。信国家会救市,信房价会涨,信自己能翻身。
不信,他会疯。
深夜十一点,苏念回到出租屋
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月租三百,押一付一,花光了她最后六百块钱。
她坐在床上,翻开王经理给她的培训手册。第一页写着:“销售的核心是制造稀缺感。要让客户觉得,今天不买,明天就没了。”
第二页:“要善于利用政策。国家每次出政策,都是我们的销售黄金期。”
第三页:“客户犹豫时,要制造恐慌。告诉他房价要涨,钱要贬值,现在不买永远买不起。”
苏念看着这些字,想起白天那对怀孕的夫妻,想起那个用卖粮款买房的老头,想起母亲电话里的期盼。
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需要在桂林活下去,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手机震了,是大学同学群里在聊天。留在深圳的同学在抱怨:
“我们公司裁了三分之一,我降薪百分之三十。”
“深圳房价开始跌了,我去年买的房,现在亏了二十万。”
“还是你们回老家的好,至少压力小。”
苏念没说话,默默退出了群聊。压力小吗?不小。只是换了一种压力——在深圳,是买不起房的绝望。在桂林,是看得见希望但够不着的焦虑。
但至少,在桂林,她能看见希望。在深圳,她连希望都看不见。
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2008年10月28日,北京,红头文件正式印发
标题:《关于促进房地产市场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
核心内容:
1. 对居民首次购买普通自住房,贷款利率下限扩大为基准利率的0.7倍,首付比例降至20%。
2. 对已贷款购买一套住房,但人均面积低于当地平均水平,再申请购买第二套普通自住房的居民,比照执行首次贷款购买普通自住房的优惠政策。
3. 免征营业税的普通住房转让期限,由5年调整为2年。
民间很快给这份文件起了个更直白的名字:
“救市令”
洪水要开闸了。
同一天下午,桂林“象山府”售楼部
王经理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所有人,开会!”
二十几个销售围过来。
“国家救市政策下来了!首付两成!利率七折!免税期从五年改两年!”王经理声音都在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房价要涨!要大涨!”
他指着白板:“从现在起,所有在谈的客户,统一话术:政策利好,房价必涨。现在不买,明年至少涨百分之三十!今天定的,还能享受昨天的特惠价。明天开始,全线涨价百分之十!”
销售们沸腾了。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
苏念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她想起昨天那个老头,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那本存折。如果老头晚一天来,就能少付七万。但王经理说,明天就涨价。
所以老头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行业,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要开始一场新的狂欢了。
而她,是这场狂欢的参与者,也是见证者。
手机震了,是母亲:“念念,妈听电视说,国家要救房市了。你那工作,是不是要好做了?”
苏念看着窗外。雨停了,天晴了,一道很淡的彩虹横跨在漓江上。
“嗯,”她说,“妈,要好做了。”
但她心里想的是:真的好做了吗?还是……更不好做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开始卖房子了。用那些培训手册上的话术,用那些制造恐慌的技巧,用那些贩卖梦想的手段。
为了活下去。
为了在桂林,有一个自己的家。
哪怕那个家,是用无数个别人的“家”梦换来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