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于地下的匈牙利事件纪念馆
文︱王霆钧
我到过的几个东欧国家,要是在大广场游玩想找卫生间方便一下并不是一件难事。看见一条下坡阶梯,走到底就会看见左右两个门,有性别标识,进去就是了。
在布达佩斯国会大厦附近的科苏特广场,我也看见这样一个去处,有行人上下,门楣上却有两行文字:纪念1956年10月25日。导游告诉我,这是匈牙利事件纪念馆。
我心头为之一悚。导游说的这个事件,在当年可是震惊了东西方两个阵营。
1956年10月23日,匈牙利首都爆发反苏、反极左路线的大规模示威游行,由于民众诉求得不到满足,加之苏联出兵镇压,迅速升级为武装冲突,布达佩斯科苏特广场成了战场。对立双方相差悬殊,再硬的拳头也拼不过刺刀,小小的燃烧瓶怎能对抗得了机枪和坦克。25日那天形成高潮,双方都有重大伤亡。这一天是星期四,因此被称为“血腥星期四”。冲突持续了十三天,终以匈牙利民众的失败而告结束,史称匈牙利事件。
事发后,东西方对此事件评价截然相反。匈牙利党和政府持否定态度,定性为国内反革命势力勾结西方帝国主义,颠覆社会主义政权的暴乱。
时间是公允的。在事件已然过去33年之后的1989年,匈牙利党和政府重新审视了这一事件,决定重新定性为,匈牙利人民反抗苏联控制与集权体制,争取民族独立与民主自由的正义革命。当时被处决的匈牙利领导者纳吉得到平反,并决定为之建立纪念碑与事件纪念馆。
展览馆入口处有人值班,没有门票也不收费,只要进去就可以参观。馆区规模不大,设施简单,类似坑道,拱顶,玻璃地面下有两道鲜红的道道,表示流血。
我去过的纪念馆不能算少,可是建于地下的却不多见。这个纪念馆地面非但没有堂皇的建筑,地下部分也非常简捷,出入通道如同广场卫生间。
当时的事件从爆发到平息共十三天,为什么独独纪念25日?导游告诉我,因为这一天发生了重大流血事件。
墙面循环放映着当时混乱场面的影视资料,也有报纸相关报道版面的投影。还有实物,流血的衣服,军装,扔掉的鞋子和背包及子弹和弹壳。最里面地面是石质的棺材,墙上斜插着一面受伤的国旗,污痕累累,中间被烧出一个大洞。
匈牙利当局1991年公布一份当年的报告表明,在这次事件中,匈牙利死亡人数共计2700人,其中体力劳动者1330人,大专院校学生44名,中学生196人;约13000人受伤,另有约20余万匈牙利人成为难民,流亡世界各地。参与镇压匈牙利事件的苏联方面也付出了722人死亡、1251人受伤的代价。事件给匈牙利造成30亿福林的直接损失,相当于全年国民生产总值的四分之三。
这个损失太大了。一切有良知的人都会对这个事件嗤之以鼻。
导游告诉我,这个纪念馆是民间筹办。既然非官方,民间资金有限,条件亦有限,设施简单情有可原,馆址设在地下大约也有深意。
既然官方肯定了这一事件,为什么不能官办呢?我想,不管公办私办,纪念馆以25日这个流血的日子为题,也是举办者对这个事件的态度。如今,这个事件已经过去将近70年,当时参与其中的人都已经作古;当年的见证人还有多少人能记得此事?有了这个纪念馆,让那些想知道此事的人了解事件的发生经过,知晓当时的混乱和造成的巨大牺牲及损失,告诫人们不要忘记这件事给国家造成的严重损失,给城市带来的破坏,无辜民众付出生命的代价,众多平民百姓喋血街头。铁的事实摆在那,白纸黑字印在当时报刊上还有影视资料还原过去,不仅一个国家,许多国家都有连篇累牍的报道,采取不承认的态度,回避它,只能是自欺欺人,将事件过程展览出来,告诫世人,不要让类似事件重演对民族对国家不是没有益处的吧?
我在改写此文的时候,查阅有关资料却发现,有些情况与导游的解说完全不同。这个纪念馆不是民办,而是地地道道的公办,正规的国有官方纪念馆。
全称:In Memoriam 1956. Október 25.
地点:布达佩斯,国会大厦旁的科苏特广场地下(原议会通风隧道)
启用:2014年10月25日
性质:匈牙利国会直属官方纪念机构,公办、国家出资运营 管理方:匈牙利国会办公厅文化事务局 经费:国家财政预算,非私人/民间运营。
既然是国家建馆,不缺少资金,也不是出不起土地,为什么要将纪念馆建于地下呢?
有关方面的设计想法是,位于国会大厦地下南通风隧道,此处正是1956年10月25日惨案发生的核心现场。当年示威者曾在这里躲避苏军子弹,隧道是历史发生地的一部分,在地下建馆有让纪念“扎根原址”的意思;科苏特广场在2012–2014年进行重建时,这里是工程的一部分,利用既有地下结构建馆,不用新增地上建筑,节约空间,地下空间安静、封闭、可控,适合陈列敏感历史照片、遗物、影像,营造肃穆、沉浸式的纪念氛围。地下展厅不破坏广场整体景观,同时保留地面弹孔纪念区,对外24小时开放,形成地上和地下的完整纪念体系。改造既有通风隧道,成本远低于新建地上建筑,且工期短、对广场影响小。地下空间恒温、避光、安全,适合长期保存历史文物与资料。地上广场是公共活动、政治集会、旅游集散的核心区,不宜建展馆。
当我走出规模不大、光线暗淡的纪念馆,回首再看馆门,心头回映着当年事件的若干细节,还有在地下馆参观所产生的压抑感,并没有感到这个国家级的展览馆有多寒酸。建馆嘛,豪华也好,简陋也罢,都是为了纪念事或者人以警示后人。目的达到了,馆的规模大小还重要吗?利用地下空间建馆对于被压抑着的记忆和对逝者的缅怀,符合惨案的悲剧性基调,体现了对历史的尊重与敬畏,不是很好吗?
建在地下的匈牙利事件纪念馆,值得造访这座城市的旅游者去看看。
2026年4月

【作家王霆钧简介】:1975年从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在长影工作。现已退休。曾任长影文学部主任、艺术处处长兼吉林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电影剧本《小巷总理》获华表奖、五个一工程奖和长春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关东民谣》获得国家神农杯银奖;电视电影《少奇专列》获得首届电视电影百合奖一等奖;长篇电视剧《月色无言》获得天津市长篇电视剧一等奖、飞天奖提名。电影剧本《东西屋 南北炕》获夏衍杯电影创意奖。出版文学作品有长篇纪实《长影往事三部曲》、长篇小说《寻回自己》;整理完成韩蓉长篇回忆录《情系黑精灵》;中篇小说集《美人痣》《秘密寻查》,其中《知羞草》获长春日报连载小说二等奖;散文集《王霆钧散文》《永远的电影》《长影的故事》《光影花魂》和长篇报告文学《画里画外》、《超越》、《大师小传》等。散文《三山行》获首届徐霞客游记文学大奖;散文《多一些微笑吧》获优秀散文奖,收入《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和《中学语文课本课外读物》;个别篇目被收进大学参考书中。曾获得长春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和长春市创作成就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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