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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转发来广西北海诗人曾伟近期创作的这五首诗，希望写一篇评论。阅读后，我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撕裂感。一方面，诗人似乎执着于某种“正统”的抒情姿态，试图在传统的话语资源中寻找力量；另一方面，那些猝不及防的生活细节——“褐土”“小喷泉”“黏糊糊沾满心境”——又在不断撕开另一条缝隙。这种撕裂不是缺点，恰恰是曾伟诗作最值得玩味的地方：一个在“官方诗人”与“生活诗人”之间摇摆的写作者，如何在广西北海这座海滨城市的湿润空气中，发出自己粗砺而真诚的声音。
一、“鹰”的隐喻与叙事的张力
《领路》无疑是这组诗中最具野心的一首。诗人以“领路”为核心意象，讲述了一个二十年磨一剑的励志故事：从泥泞山路上给媒体带路的起点，到让机车拥有“中国心脏”的终点。这条叙事线索清晰而有力，几乎可以当作一首微型史诗来读。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如何处理“英雄叙事”中的身体经验。“飞溅的泥浆，似赛手的加油包”“淤青写满身上”——这些句子让抽象的奋斗有了可触可感的质地。曾伟不避讳失败与伤痛，“赛场失意、梦想折戟”被直接说出，反而增加了叙事的可信度。而“把赛车插上鹰的翅膀”这一核心比喻，将机械与生物、工业与自然焊接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但问题也在这里。当诗歌走向结尾，“鹰击长空般呼啸刚劲”“东方传奇在演绎”这类表述开始出现时，一种熟悉的、被无数次使用过的集体抒情语调覆盖了前面具体的个人经验。那些泥点、淤青、冷嘲热讽忽然变成了某种宏大叙事的注脚，诗的声音从“我”悄悄滑向了“我们”。这不是说这样的转向不可以，而是说它来得过于顺畅，缺少了必要的阻力与怀疑——而怀疑，恰恰是诗歌最珍贵的品质之一。
二、回南天：被忽略的日常诗学
在五首诗中，《回南天》在我看来是艺术上最完整、也最值得细读的一首。回南天是南方沿海地区特有的天气现象，潮湿、黏腻、令人烦闷。曾伟抓住这个地域性极强的题材，写出了超越地域的普遍感受。
“墙上水珠滑落，悄无声息/浸泡地板，一片湿漉/踮起脚尖，仍似陷入浅沼”——这里有一种精微的身体感知。“踮起脚尖”这个动作细节太精准了，它让人立刻想起每一个回南天里小心翼翼行走的自己。而“窗外，春风荡开清新/室内，门窗紧锁”的对仗，不仅是空间的对照，更是一种生存状态的隐喻：我们把自己锁在某种闷浊之中，拒绝或无法与外界交流。
最让我动容的是中间那句“花季闻不到花香”。五个字，干净得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关于春天的浪漫想象。当潮湿占据了整个世界，连最基本的感官愉悦都被剥夺。这是一种低烈度的、持续性的精神磨损，它不剧烈，不壮烈，却无处不在。
而结尾的转折——“几滴水珠，再难附墙/改道滋润大地”——给了我惊喜。诗人没有止步于烦闷的描述，而是让水珠找到了新的出路。“改道”这个词用得好，它不是对抗，不是征服，而是一种迂回的、智慧的调整。水珠无法改变自己潮湿的本质，但它可以改变附着的对象。这个意象让整首诗从“抱怨”升到了“领悟”的高度。
如果说《领路》展示的是曾伟对“宏大叙事”的尝试，那么《回南天》展示的则是对“微观经验”的敏感。坦白说，后一种品质在当下诗坛更为稀缺。
三、诗意与失意之间：几首短诗的成败
《扫墓人》写的是时间与传承的母题。“路，还是那条小路/山，还是那片青山/墓，还是那座坟墓”——排比反复的句式营造出沉重的轮回感。但问题也出在这里：除了“喘息如尘肺，愈喘愈粗”这样少数的好句子外，整首诗过于依赖既定的意象系统（香烛、青烟、黄土），缺少让读者意外的东西。结尾“添多了一座墓”是想暗示扫墓人也将成为被扫的对象，但这个转折在同类题材中已不新鲜。
《充电线》是五首中题材最新颖的一首。写充电线“蜷缩”却“蕴藏神力”，这个角度有意思。一头扎进电流“汪洋”，另一头输送“云端花团锦簇”——这些表述捕捉到了数字时代的诗意瞬间。但整体来看，这首诗更像一个有趣的构思，还停留在“像”与“比喻”的层面，没有真正深入进去。比如“宙斯”的比喻显得突兀，希腊神话与充电线之间的关联过于智性化，缺少直觉的联结。诗人可能太想让它“深刻”了，反而失了自然。
《遛狗》则暴露了曾伟诗艺上的一种常见困境：当面对不那麼“诗意”的生活素材时，如何处理它们的粗糙感？前几句“放风共舞”“放飞心情”“闭门郁闷，瞬间解脱”都是套话，像是从某个宣传文案里借来的。但到了“跷起小腿，洒出一道小喷泉/弓背沉臀，排出几粒褐土”，语言忽然活了过来——因为这些都是诗人亲眼看见、亲手触摸过的东西。尤其是“褐土”这个词，用在这里既准确又刺眼，它拒绝被美化，拒绝被升华。
问题是接下来：“一缕腥臊随风/路人掩鼻而过”——这是真实的、令人不适的生活。但诗人接下来用“污物终将风化”轻轻带过，转而说“这两颗心，却如细菌疯长/留下满地龌龊”。这里出现了一个价值判断的急转弯：原本是中性的生活观察，突然变成了对“遛狗人”的道德批判。“龌龊”这个词太重了，它暴露了诗人某种潜在的精英立场：你可以写屎尿，但你不能用它来审判别人。这不是诗，这是怨。
四、语言的两面：曾伟风格的得与失
整体来看曾伟这五首诗的语言，最明显的特点是“混合”。他有意识地把不同语域、不同风格的词汇并置在一起。比如《领路》中，“赛手的加油包”与“匠心磐石”、“技术硬骨”与“中国心脏”共存于同一文本空间。这种混合带来了一种粗砺的、未经充分打磨的质感——它既是曾伟的辨识度所在，也是他诗艺不够成熟的表现。
好的一面是，这种混合避免了那种光滑的、甜腻的、已经审美疲劳的“诗歌腔”。曾伟不装，不端着，他写泥浆就是泥浆，写淤青就是淤青，写褐土就是褐土。这种“不避俗”的态度，在当下过度精致化的诗坛中，反而有一种生猛的活力。
不好的一面是，混合常常变成了“混搭”，没有经过足够的内在整合。比如《充电线》中“宙斯”的出现，感觉不是非用不可，更像是诗人觉得这里需要一个“高级的”比喻；《领路》结尾的“东方传奇”，也像是某种外力介入后的产物，与前面具体的个人经验之间存在裂缝。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虚词和套话的使用。“仿若”“化作”“终将”“依然”这类词的过度出现，让部分句子显得“虚胖”。比如“深深地嵌入黄土”中的“深深地”，“瞬间解脱”中的“瞬间”，删掉之后不仅不影响意思，反而会让句子更有力。
五、地域与身份：北海诗人能走到哪里？
我不认识曾伟，也不知道他的职业、年龄、写作经历。但从这五首诗里，我能嗅到一些线索：他很可能与工业、技术领域有关联（机车的“中国心脏”）；他生活在南方沿海地区（回南天）；他经历过某种意义上的“奋斗”与“失败”；他读过的当代诗可能不多，或者他选择不模仿当下流行的诗风——这最后一点，在今天反而成了难得的品质。
广西北海，不是中国的诗歌中心。这意味着像曾伟这样的地方诗人，往往缺少有效的交流场域和反馈机制。他的优点（不受潮流裹挟）和缺点（语言整合能力不足）都与此有关。我读他的诗，能感受到一种“孤军奋战”的诚恳：没有人告诉他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坏了，他就靠自己摸索，靠对生活的观察，一点一点地写。
这种诚恳，比很多“专业诗人”的技巧要可贵得多。
六、在赞美与批评之间
回到文章开头说的“撕裂感”。曾伟的诗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我要写“大”的，写奋斗、写英雄、写传奇；另一个声音说，我要写“真”的，写水珠、写褐土、写黏糊糊的心境。前一个声音让他靠近主流话语，后一个声音让他靠近个人经验。坦白说，后一个声音写出来的东西更动人，也更有生命力。
《回南天》之所以最好，就是因为那个“奋斗叙事”的声音暂时沉默了，诗人只是安静地、耐心地感受着潮湿如何入侵一个人的生活，又如何悄然退去。没有“东方传奇”，没有“鹰击长空”，只有“几滴水珠，再难附墙/改道滋润大地”——这是一个人与世界和解的方式，它不大，但很真。
所以我给曾伟的建议是：多信任那些卑微的、黏糊糊的、不登大雅之堂的经验。你不必急于把生活升华为史诗，不必给每一滴汗水都贴上“奋斗”的标签。有时候，让泥巴就是泥巴，让水珠就是水珠，让遛狗就是遛狗——然后在其中找到诗的入口，这已经够了。
当然，这五首诗整体上值得赞赏：它们有生活的热气，有不肯妥协的观察，有一个地方诗人在远离中心的地方独自打磨手艺的笨拙与真诚。在这个诗歌日益成为“圈子内部游戏”的时代，这样的写作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至于不足之处：语言还需要进一步提纯和整合，那些套话和虚词可以再砍掉三分之一；面对复杂经验时，不要太快滑向道德评价（《遛狗》的教训）；“励志”不是不可以写，但要永远警惕那些不用付费的宏大词汇。如果你能在这几方面再往前走一步，你的诗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那种既不依附于主流话语、也不沉溺于日常琐屑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愿你在通向世界巅峰的山路上，不是为了赶在风的前面，而是为了听清楚风真正想说的话。
（作者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广东省品牌研究会副会长）
曾伟诗歌五首
领 路
领路，他人生字典里的烫金字
二十年前，在那条泥泞的山路
自告奋勇，给媒体带路
飞溅的泥浆，似赛手的加油包
淤青写满身上
赛场失意、梦想折戟
无畏的火花，却在心间燃烧
把赛车插上鹰的翅膀
迷茫目光凝成坚毅
冷嘲热讽化身——
摔倒爬起来的动力
一个小小的发动机
承载超越重任
仿若匠心磐石
在岁月中啃技术硬骨
深耕二十载
打磨璞玉，解开技术谜底
机车拥有了中国心脏——
似鹰击长空般呼啸刚劲
瞧，在通向世界巅峰的山路上
鹰在飞驰，东方传奇在演绎
赶在风的前面
赛出领头雁风采
把满途荆棘，踩在脚下
览尽天下无限风光
回南天
墙上水珠滑落，悄无声息
浸泡地板，一片湿漉
踮起脚尖，仍似陷入浅沼
窗外，春风荡开清新
室内，门窗紧锁
进风一缕，积水一寸
空气闷浊，无法与春风交流 黏糊糊沾满心境
花季闻不到花香
可春暖花开终是大势
几滴水珠，再难附墙
改道滋润大地
扫墓人
路，还是那条小路
山，还是那片青山
墓，还是那座坟墓
数十载风雨奔赴，那样执着
在香烛纸火的青烟中
虔诚叩拜，化作无限哀思
深深嵌入黄土
走着，拜着
喘息如尘肺，愈喘愈粗
步履似吸铁石，越迈越沉
心愿却如老黄历，越撕越薄
不觉间，自己也将走进地下
路，仍然漫长
山，依然高耸
只是，添多了一座墓
充电线
喜欢蜷缩，并非软弱无力
仿若宙斯，蕴藏神力
一头扎进，电流的汪洋中
酣畅淋漓游弋
大口吞下无限能量
另一头，联通电子世界
输送活力
蹦出云端花团锦簇
每一次闪光，都献出所凝力量寂静中，闪烁数字时代之光
遛 狗
放风共舞
遛狗人与宠物欢乐之时
唤狗声与汪叫声此起彼伏
一路撒欢，放飞心情
闭门郁闷，瞬间解脱
蹦跳着，一溜烟跑进草丛
跷起小腿，洒出一道小喷泉
弓背沉臀，排出几粒褐土，一缕腥臊随风
路人掩鼻而过
污物终将风化
这两颗心，却如细菌疯长
留下满地龌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