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访】六问婷筠——作家、书法家陈婷筠女士关于文学·书法·人生的访谈
受访者:陈婷筠,中作协会员,书法家,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职工书协理事。
访谈人:伍宏贤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省散文学会创联部副主任、文化活动策展人
【访谈作家简介】陈婷筠,笔名怡霖,浙江金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职工书法家协会理事。著有散文集《岁月追风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梦回花间有呢喃》《花开一扇门》以及诗集《眉眼盈盈处》。荣获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等。2023年3月,人民艺术家王蒙先生题签 “隶书文心婷筠书法展”在北京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行。
导语:从乡野放牛的童年出发,到文学与书法并行的精神之路,陈婷筠以沉静而坚韧的方式完成自我生长。她以文养心,以书见性,在时代与传统之间,书写属于自己的从容与深度。于此,试以数问,叩其来路与去向,亦观其心性与风骨。
以下六问,亦是她的人生答卷。
1、苦难是人生的财富。在我已知的信息中,你常说自己曾经是个“放牛娃”。这样的经历,对你之后成长成才产生过什么样的影响?你是如何从武义宣平一个小乡村走向厦门这座大城市的?
答:
六岁起,我便随牛入野,晨昏相伴。田埂风霜,四时更替,看似清苦,却在不知不觉中磨砺了心性,也赋予我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与耐力。那样的岁月虽无声,却为我日后行走人生打下了最初而深沉的底色。
贫瘠之地,反而更容易生出对远方的渴望。怀揣着对未知世界的向往,我一步步走出乡野。我的第一站是杭州。初中毕业后,跟随老师来到西湖中队辖区的一家餐馆做开票员。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城市生活——灯火、秩序、人情与节奏,皆在眼前铺陈开来,也让我意识到,人生原来可以有另一种展开方式。
也正因那段经历,使我较早浸润于都市气息。许多人并不相信我出身乡野,反而以为我来自书香门第。其实,不过是生活提前教会了我如何站立与表达。后来辗转奔波,最终来到厦门,这一路虽有曲折,却亦水到渠成。
此外,还有一个不易被看见的缘起——我的外公曾富甲申城,胸怀丘壑;未曾谋面的祖父亦留有墨迹数页。那种隔代而来的精神回响,使我自幼对文字与笔墨心生向往。乡野与文脉在我身上交织,也许正是我后来走向这条道路的内在因由。
2、你是文学与书法双栖才女,且均成绩斐然。请谈谈这种“双丰收”的成果,以及你是如何做到的?
答:
在我看来,书法从来不是孤立之艺,而是文学、美学乃至哲学修养的综合呈现。
文学,是根,是源,是心灵的生发之地;书法,则是其外化,是情感与思想的线条显影。我始终相信“以文养书,以书证心”。文字赋予线条温度,书法则使语言获得形体与气息,两者相互滋养,彼此成全。
所谓“双丰收”,并非刻意经营的结果,而是长年沉潜之后的自然流露。一路走来,无非守住内心的热爱,耐得住寂寞,在时间之中缓慢生长。
3、你是何时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的?这方面的天赋使你有幸进入文学殿堂深造。请谈谈文学对于人生的意义。
答:
我始终心怀感恩——自己从小便亲近文字。人生第一份薪水,我买下的是一本《唐诗宋词》与《增广贤文》,那一刻,仿佛为自己点亮了一盏灯。
2004年前后,我开始在各类平台发表随笔,最初不过是记录心绪,与自己对话。直到2007年,才真正沉下心来,将写作视为一生之事。其中一篇《破碎》被选为卷首语,虽微小,却成为重要转折,自此笔下生根,再难割舍。
2009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此后几乎保持每年一书的节奏。2011年由厦门大学出版社推出《追梦霞满天》,三年三书,那段时光至今仍被我视为人生的荣光时刻。
于我而言,文学不仅是表达,更是一种自我安顿的方式。它让我在喧嚣之中守住清明,在困顿之际仍可回身自省。
4、散文家丁一先生曾将你的书法称为“新实验”隶书。请谈谈你如何形成这种个人风格?又是如何保持对书法的持续热爱?
答:
在真正形成个人风格之前,我的书法亦经历了一个由“入法”而“出法”的过程。早年虽未得名师系统传授,却因约稿名家,得以开阔眼界,亦兼个人阅历渐丰,沉潜其中,心手相应。
所谓“新实验”,并非刻意求新,而是在传统根基之上的自然生长,是时间与心性共同作用的结果。
以隶书为本,反复临习《张迁》《乙瑛碑》《杨淮表记》等汉隶经典,于一笔一画之间体悟古人法度。及至后来,境界渐开,又广涉诸家,在法度之中体会古意的精微,同时不拘泥于形似,于取法与化用之间,将自身的节奏、情绪与审美经验融入其中,使线条具有呼吸与温度。久而久之,风格便在不自觉中生成。
书法于我,已近乎本能。常有“一日不写,手心发痒”之感。这种热爱源自内在,而非外界驱动。只要心中尚有波澜,笔下便不会枯竭。
5、2023年春天,你举办了由王蒙先生题名的“隶书文心·婷筠书法展”。请谈谈此次展览及其对你后续创作的影响。
答:那次展览,于我而言不仅是阶段性的呈现,更是一种回望与确认。它让我看见自己一路走来的轨迹,也让我更清楚未来的方向。
能得前辈题名与肯定,是莫大的鼓舞。但也因此更加清醒——艺术之路从无终点,每一次抵达,都是新的出发。
展览之后,我反而更加沉静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笔法、结构与气息,思考如何在传统与当代表达之间,走出更为开阔而自洽的路径。
6、你宁愿放弃国内已有的名誉与优渥环境,选择东渡日本沉潜研习书艺,同时依然保持精致从容,儿女双全且皆有成就,尤其女儿在国际舞台屡获佳绩。你如何看待这样的取舍?又是如何教养子女的?
答:我一直主张“散养”。所谓散养,并非放任,而是在边界之内给予充分的尊重与信任,让每个孩子依其天性与节奏生长,在探索中认识世界,也完成自我。
至于外界所见的“放弃”,于我而言,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归零与再出发。彼时在国内,名誉与路径皆已渐成,但内心始终隐约觉得尚有未竟之处。书法之道,愈往深处行,愈觉自身所学有限。于是选择东渡,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重新梳理笔墨根基,也让心性归于澄明。
离开熟悉的评价体系,是一种割舍,也是一种解放。少了喧哗与标签,反而更能直面自身——笔是否更纯,气是否更静,心是否更定。这段时光,于外或许无声,于我却极为重要。
女儿自幼喜爱阅读,十五岁独赴异国,在磨砺中逐渐坚定方向,成长为一名能够从容面对国际舞台的法律人。
儿子九岁钟情摄影,我尊重并支持他的兴趣,从胶卷到相机一路陪伴,让热爱慢慢沉淀,如今也转化为他的人生方向。
我更愿意以身作则,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去影响他们——热爱、专注、自律,而不过度焦虑。当一个人内心稳定而明亮,很多事情自然会水到渠成。
【访谈手记】从田埂牧牛到笔走文心,从人间烟火到精神澄明,陈婷筠的人生并不喧哗,却自有回响。她以时间为墨,以心性为纸,在不疾不徐之间写就属于自己的篇章。或许正如她所言——守住热爱,安顿内心,人生自会在无声处开阔延展。

伍宏贤,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创联部副主任,汉台区作协副主席。退休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