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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鬼敲楼(短篇小说)
文/枫叶红了
一
赵大勇和柳月月两口子几乎要疯了。
清明节刚刚过去,赵大勇家深更半夜就发生了极其诡异的事情。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一种或石头或砖块或金属类坚硬的东西,猛烈的钝击楼顶,三波击打,每次三下,间隔一分钟。在吴良村所有的村民沉醉梦乡,夜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声时候,这种钝击就像放铳子打炮响雷一样震耳欲聋,赵大勇三间一层的平房连着脚下的地基都在摇晃都在颤抖,晃抖得吸附在天花板上的小蝎子和困在网里的蜘蛛都掉落下来。
赵大勇和柳月月两口子在第一波响声中就睁大了眼睛,第二波翻身坐起,第三波惶恐地看着天花板。两人不敢入睡,眼巴巴地仰望着天花板,等待第四波第五波的到来,然而呵欠连天等到天亮,再无响动,那动静来无形去无踪、如梦如幻、如影如风。
第一次撞击时,赵大勇看了一下手机,是凌晨两点十分。三波结束是两点十五分。
春天早晨的太阳染红门窗的玻璃时,赵大勇在柳月月的撺掇下鼓着勇气提着胆儿从楼梯爬上楼顶。钢筋混凝土浇灌的楼面上除了清明那天黄沙泥雨过后留下的模糊缭乱的痕迹和零零星星几滩飞鸟拉下的已经干枯浓缩的鸟屎之外,啥都没有。
吴良村上千口人,几道狭长交叉的村街,像几条草绳串蚂蚱似的把村民高低参差形状各异的住房密密麻麻串联在一块,贴着秦岭脚下黄土塬的坡跟弯成一个硕大的问号。赵大勇家所在地就是这个大问号下面的那一“点”。五年前村委会在问号的下面开辟了一排新的庄基地,赵大勇是最后一个把房子盖进去的,成了新宅基地的把头子。赵大勇站在楼顶四处眺望,南面是晨岚缠绕的秦岭锯齿般的山脊,西面是蜿蜒如龙裸露着河床的黑水河,北面麦田绿毯子一样平展展的铺向远方,东面隔着几米宽的南北路是一片桃园,金灿灿的阳光下盛开的桃花锦绣斑斓。天空瓦蓝,一丝云彩都没有,春风拂面,如同少女温香舌头的亲吻,目光所至,是岁月沁透的水墨画。这么好的景色里,赵大勇的心情却不好,楘乱、懊恼,憋屈,就像村庄的街巷、缠着乱糟糟的麻绳。
如果只撞击了一次,赵大勇宁愿相信那是梦中发生的事情,或者是村里俏皮捣蛋孩子的恶作剧。可是事实不给他这个自我宽慰自个解脱的机会。第二晚,撞击准时在凌晨两点十分响起,依然三波,间隔一分,猛烈而凌厉、凶横而霸道,粗暴而野蛮。赵大勇一点也不勇,是村里出了名的赵小胆,下工晚了走在乡间的阡陌上一声鸟叫一声蛙鸣一只草丛中掠过脚面的兔子都会让他惊慌失措,何况半夜三更动静如此大的鬼敲楼?
但是兔子逼急也咬人呢。第二晚,赵大勇在三波撞击刚刚结束,就从板柜里取出平时舍不得喝的苞米酒,一口气喝下半瓶。酒壮怂人胆,且有柳月月助威,两人以赴死的豪气,一个举着厨刀,一个打着手电,顺着墙角的楼梯,鹰目猫步,拾级而上,爬到楼顶。新买的的手电筒子新装的电池,光亮如刀切开夜幕,扫视之处,一切景物清晰可见,一切细节纤毫毕现,然,找遍楼顶角角落落依然毫无痕迹。
风高夜黑。
风高如哨,夜黑如漆。
阵阵夜风送来浓郁的桃花馨香和麦田里湿润的草腥味,远处环山旅游路上车流如织锦,车灯如星河。夜幕包裹下的世界静好如常,而赵大勇的夜晚却是惊心动魄。
第三晚、第四晚,第五晚撞击照旧,不依不饶,不死不休。时间却无定数,随时响起,阴毒凌厉、惊天动地。凌晨两点到四点,成了两口子惊魂时刻。
谁在敲楼?是神是鬼,是妖是魔?还是跟村里人起了恩怨结了冤仇?两人盘腿坐在炕上闪回岁月往事,盘点与村里每家每户的庆吊往来。他俩与人为善与世无争,凡事退避三舍,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别说产生矛盾,跟村人脸都没有红过,一句高声话都没嚷过。那么是谁跟他们过不去呢?
半夜敲楼还在继续,不定时无规律的侵袭,让赵大勇和柳月月守无可守防不胜防,食不甘味,夜难入眠,精神恍惚,神情疲惫,几乎崩溃。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那大片桃花园里有他们的五亩桃园,眼目下正是梳花,整枝,拢盘,锄草的时候,可魂魄飞散心乱如麻的他们哪有精力和心情去打理。
柳月月扑闪着一双疲惫的大眼说:是不是烘房时把神没安顿好?
赵大勇耷拉着眼皮,一口一口抽着烟,吐出一团烟雾,摇摇头予以否定:住到这儿五年了,要说没安顿好,早起事了,还能等到现在?
柳月月闭下沉重的眼皮,少顷,忽然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眸掠过一道亮光,:有事找警察,报警吧。
赵大勇依然摇头:这闹腾来无踪去无影,警察来了找不到线索,会说咱扰警呢。
“那咋办?”一颗泪珠儿在柳月月好看的眸子里涌动。四十几岁的柳月月、笑口常开的柳月月,平生第一次想流泪,想哭一场。但她知道男人胆小,不想给他增加压力,在眼泪滚出眼眶之前,又“咽”了回去。
赵大勇把没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摁死,仿佛摁死那个半夜敲楼的人,把敞开的棉衣拢拢,一颗一颗扣了纽扣,走出门去。
赵大勇顺着村主任金从思家前门楼走进去,抓着堂屋不锈钢门把推开半透明玻璃门,走进客厅时,饭桌上的金从思一边狼吞虎咽地吸溜着裤带面,一边冲着坐在右手沙发上的胡德说: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别指望我是你姐夫,就会让你搞特殊。要想把村文化礼堂工程争到手,回去好好准备资料,等通知参加应标。
灰头土脸的胡德嗫嚅少顷刚想说啥,赵大勇走了进来。
赵大勇有点囧:哦,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事,要不,我等会来。
金从思大口的咀嚼完海老碗里最后一条面条,端起旁边的一碗面汤,一咕噜喝完,抹了把嘴:我俩的事说完了,坐。大勇,自从我当主任,三年了,你脚稍都没朝我家拐一下。
金从思、赵大勇、胡德三人是从小坐在车辙里给牛眼眼灌土耍大的伙计。那年三人高考都落了榜,回村刨了土坷垃,二十年来,蚯蚓拉屎各有去路,金从思承包了河滩五十多亩荒地种植猕猴桃,后来又建了几座冷库,做果品生意,扑腾扑腾发了财,当了村主任。胡德学瓦工,后来成立了建筑队,也是风生水起。两人都比赵大勇过得好。平时,胆小自卑的赵大勇在街巷里远远见了两个比自己有钱的伙计,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尽量躲避。躲避不了就嘿嘿笑着谦恭地应付几句。今天没想到三人一下撞齐了。
胡德拽着赵大勇的胳膊,坐在自己身边:大勇,愁眉苦脸的,谁把你过年的麦借了?
金从思也走过来坐在赵大勇的另一侧: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钱打住手了就吭声,从没见你张过口。今来,是不是……要多少,尽管说。
赵大勇未开言先叹气:我不是来借钱的,我……
赵大勇就把自己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胡德霍的一下站起来,一双大花子眼睁得牛眼一样大:他妈的,还有这事?!这谁啊?平白欺负一个老实人,算啥本事?有能耐整内塔尼亚胡整特朗普去!
金从思又黑又浓的眉毛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是这,我到你家去蹲上三晚,看看到底啥情况。
胡德:要不我跟你一块去。
金从思说:你抓紧时间弄你的标书去。我一个人就行。
二
金从思说到做到,当晚在村上开完会就去了村东头的赵大勇家。
金从思裹着一床棉被,蜷缩在赵大勇家客厅的沙发上,守了整整三晚上,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风平浪静,平安无事。赵大勇和柳月月跟着沾光,总算睡了几夜好觉。精神头也好像枯干的禾苗遇到了甘霖的滋润,又支棱起来。
支棱起来的赵大勇和柳月月就奇了怪了纳了闷了。难道是官三分威,村主任一正压百邪,沙发上一趟诸神回避百邪弗侵?
第三天早晨金从思从沙发上起来时,就用复杂的眼神看了赵大勇一眼:大勇,玩笑开大了噢。
赵大勇和柳月月面面相觑、百口莫辩,但不管金从思如何曲解,只要从此以后再无响动,也是善莫大焉。
不料,当晚,夜半三更,那敲楼声再次响起,而且力度比之前更大更猛烈更张狂。那不是敲楼,简直就像铁锤一下一下砸在两口子的心坎上。赵大勇被激怒了,操起门后的铁锨就爬上了楼顶,柳月月打着手电随后紧跟,刺眼的手电光找遍楼顶的角落,万懒俱寂,风高月黑,了无痕迹。
接着,夜夜如此,声声如雷。
赵大勇两口子几乎气疯了!支棱起来的精神头再次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给赵大勇镇了三晚宅,一无所获,满肚子狐疑的金从思,这天刚走到村民健身运动广场的拐弯处,一辆明灿灿的黑色奥迪从他身旁俏没声的滑过去,停在广场对面的刘凤蝶家前门口。只见一个梳着大背头、身着唐装、白白胖胖、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毕恭毕敬的打开车门,手遮阳棚,把一身黑帽黑衣黑鞋的刘凤蝶恭迎下来。然后点头哈腰、谦恭告别,开车离去。
刘凤蝶扭着杨柳腰刚要进自家门楼,被金从思喊住:呦,待遇不低啊,车接车送的,还是奥迪。
刘凤蝶说:我就是坐上了飞机,还不得要受你金主任管么?
金从思:我是得管你,村上正在创建文明村,你不要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啊。
刘凤蝶:金主任,我咋就成了坏了一锅汤的老鼠了?
金从思用下巴努了一下远去的奥迪:你敢说你不是吗?
刘凤蝶:哎呦,冤枉哪,那是我家的一个亲戚,你又怀疑我跳大神了?我告诉你,自从你上次教育了以后,我早就金盆洗脚了。
金从思纠正道:金盆洗手。
刘凤蝶:对,洗手,嘻嘻,主任就是比我水平高。没啥事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金从思:记住,金盆洗手。
刘凤蝶:记住了,你的话一句顶一万句,我敢不照办?我一定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
春天的万物呼啦啦的疯长,七八天没去果园,地里的野毛芍子、车毂轮子、狗刺击牙、马狼蔓,黄蒿等各种野草蹦着跳着给高蹿,有的都长到膝盖一般高。五亩桃园是赵大勇的钱串子,再置气也不能慌了果树。两人强打精神到果园锄草。
十点的时候,太阳光从铜钱大的叶片空隙里筛下来热辣辣的烤人,豆粒大的汗水从额头滚下来,顺着脖项渗入前胸后背,浑身就有了黏黏的湿湿的不适。饥屁、冷尿、热瞌睡。受热的赵大勇很快哈欠连天,体内一百条瞌睡虫在肆虐,他的睡意即刻传染了柳月月,两个连日睡不好觉的人,就把锄下的野草拢铺到树下,背靠背躺下了。头一着地就呼呼的睡着了,涎水从嘴角流出来……
留着板寸平头,鬓角刻着v型闪电,一身品牌衣服的胡德走到赵大勇果园地畔,顺着果树行子进来,一看两人的睡态,噗哧笑了。绕着两人转一圈,啪啪啪拍了几下巴掌……
赵大勇和柳月月一同惊醒,惊慌失措、异口同声的喊道:屋顶又响了!
胡德哈哈笑了。
赵大勇和柳月月揉了揉眼睛,这才灵醒过来。
柳月月擦了把口水:胡德,你拍啥手呢,吓死我们了,我以为我家屋顶又响了呢。
胡德说:难道我姐夫没镇住邪祟?
赵大勇:从思蹲守,啥事没有,从思一走,响声又吼。
胡德又嘎嘎的笑了,笑毕,神色凝重下来:你们俩是不是得罪了谁?
柳月月:没有啊,我俩从不得罪人的……
胡德:要不就是你家宅基地不干净。
赵大勇略一思索:你说的有点道理。曾经听村上的老人说,我那一排新庄基地是旧社会时的乱葬岗,后来搞农田基本建设时,把坟平了,整治成耕田。所以五年前我把房盖起,烘房的时候,请了自乐班子,响了铜器家伙,安了各路神仙,敬了灶爷土地啊。
柳月月跟着补充:就算招惹了,冲撞了,那这五年咋没动静呢?
胡德:神鬼之事,吾也难明。专业的事还得请专业的人来。
赵大勇:你是说,请刘凤蝶?不成不成,从思最反对弄这事了,还在村喇叭上点名批评过。
胡德哼一声:虱没到谁头上谁不知道痒,病急乱投医,不管啥法子,只要把问题结解决了就是硬道理。
胡德说完拍了赵大勇的肩膀。
赵大勇和柳月月对视了一下,深以为然。
三
檀香缭绕中刘凤蝶正襟危坐在炕中央,凤目微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柳月月和赵大勇乖乖坐在炕沿……
少顷,刘凤蝶睁开眼来:你们俩早就应该来的。
柳月月和赵大勇对视一眼:啊,凤蝶,你都知道了?
刘凤蝶:我是啥人?世上有啥事能瞒过我?是不是为半夜屋响来的?
赵大勇:哎呀,你真是神了。
柳月月:你呀,还真是仙姑。
刘凤蝶要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屈指掐算,甲乙丙丁子丑寅卯……哎呀,大事不好!你俩是两火并一火,烧了邻居的眉毛……
赵大勇和柳月月吃了一惊,异口同声的说:仙姑,你说清楚些。
刘凤蝶:你俩都是命中火,两堆火凑一疙瘩,烽火燎原惹下祸端了。
赵大勇忙问:那你说邻居……
刘凤蝶:解放前,有一对年轻夫妻冒犯了火神,罪孽深重,被勾了阳寿,就埋在了你们家的庄基底下……
柳月月:可是我们那房已经盖了五年了,不都好好过来了?
刘凤蝶:那两口子被阎罗在十八层里囚禁八十年,上一个月初他们才从地狱放出来,刚一回来,你们的命中火又开始烧他俩的眉毛,他们能让你们安生吗?
柳月月和赵大勇睁大了眼睛……
刘凤蝶瞥了一眼:半夜屋响,这是给你们敲警钟呢,再执迷不悟,血光之灾不远……
柳月月心里直打鼓。
赵大勇直感觉脊梁骨嗖嗖的发凉,喉咙发痒,掏出纸烟要吸,刘凤蝶指着墙面上贴的告示:办公场所禁止吸烟。
两人恳求刘凤蝶想办法襄治襄治。
刘凤蝶说难度极大,八十年地狱都整不死的鬼非凶即恶。不使出大法力是奈何不了的。可是大法力是大法力的行情啊。
赵大勇:懂,唱下河东的戏,就要掏下河东的钱。
刘凤蝶抬起莲藕节一般的手腕,葱白一样的大拇指和食指摩擦着……
赵大勇从衣服里摸出五百元递上去……
刘凤蝶接了钱,阴冷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心不诚。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没带那么多现金。
刘凤蝶从身旁的窗台上拿过一张巴掌大的绿色二维码。
赵大勇掏出手机扫了,又微信支付五百元。
刘凤蝶依然阴着脸说:这不包括车费。我出门都是四个小鬼抬着呢。
赵大勇又用手机支付了五十元。
刘凤蝶的脸色阴转多云:准备好东西,我晚上11点来。
这天夜里,刘凤蝶一手提着八棱玻璃灯、一手擎着铜把紫色伞,进了赵大勇的屋子。赵大勇两口子早在屋子多处点满了粗壮的蜡烛,辉辉煌煌一片橘红。赵大勇和柳月月跪在屋中央燃着一堆黄灿灿的金元宝百亿千亿的阴票子,面前摆放着贡祭的鲜果肉牲……
刘凤蝶一身麻袍、披头跣足,口念咒语,手握桃剑,舞舞乍乍、忽刺忽砍、忽躲忽闪、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时而绕着火堆奔腾跳跃,时而持剑而立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所到之处,身旁的蜡烛火苗就随风俯仰。投在白灰墙上的影子就鬼鬼魅魅、变幻不定,忽明忽暗、忽大忽小、忽宽忽窄,忽隐忽现,忽疾忽徐,就像银屏上放映的鬼片一样渗人。
忽然刘凤蝶啊一声仰面倒地浑身抖颤……
柳月月和赵大勇赶紧将其搀扶起来。
刘凤蝶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哎呀,他们的凶恶远超预判。不行,我得与他们再大战十几回合。
刘凤蝶挣扎站起重抖精神又开始挥舞桃剑,闪展腾挪奔跃砍杀……
惨叫声中,刘凤蝶再次踉跄着扑爬在地……
柳月月和赵大勇又上去搀扶……
刘凤蝶已经大汗淋漓、绵软无力,浑身哆嗦成一团,气喘嘘嘘的喊着:水,水……
柳月月连忙端来茶水喂下去,刘凤蝶慢慢睁开眼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真乃凶鬼,我法力用尽,屡战屡败。你们要另想办法啊……
柳月月柳眉皱成一疙瘩:你仙姑都没有办法,我们凡人还能有啥办法?
赵大勇:是啊,我们咋办呢?
刘凤蝶又掐指算了一下:办法倒是有,就怕你们不愿意。算了,我还是不说得好。
柳月月:你说你说,我们愿意。
刘凤蝶: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惹不起就躲。
赵大勇一拍大腿:仙姑,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另换个地方住,把这房子卖了?
刘凤蝶:对,但你们这房还不能随便卖,卖的不好,你们走到哪他们会追到哪儿的。
柳月月:那你说卖给谁最安全?
刘凤蝶狭长的眼睛凝视窗外的月亮说:“旧时天上镜,双人四口心”。此人将来会驾鹤升天位列仙班,官至天宫一品带刀侍卫,任凭它恶鬼再恶,也不敢冒犯?好了,我该走了。
旧时天上镜,双人四口心。
刘凤蝶走了以后,赵大勇和柳月月虽然也是高中文化程度,但面对这样两句话,如同天书。反复念叨,脑壳想破了也想不出两句话的谜底。晚间的楼响依然爆烈。两人又是一夜难眠,早晨起来脸愁成了苦瓜脸。
干早,胡德来了,关切的询问昨晚刘凤蝶捻弄后的情况。
赵大勇就把刘凤蝶如何口念咒语手舞桃剑两次发功失败,以及最后留下两句摸不着头脑的话,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柳月月说:你看这刘凤蝶,收了那么多钱,还藏着掖着留一手。
胡德:这个也不能怪她,泄露天机她就要遭天谴。大勇,你把那两句话再给我说一遍。
旧时天上镜,双人四口心。赵大勇又重复了一遍。
胡德皱着眉、背着手踱步思索着:这个刘仙姑,真是高深莫测,玄之又玄啊。
一旁的柳月月突然拍了一下巴掌,兴奋的指着胡德说:哎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那两句话说的就是你啊。
赵大勇忽然也头脑开窍:旧时就是古,天上镜,天上镜不就是月亮啊,古月为胡,双人四口心——德,左边双人,右边有四有心,胡德,可不就是你么。
赵大勇抓住胡德手:你不是多次说,我不管有啥困难,你都会帮忙的么,这回我真是遇到难处了,你得帮我。
胡德很为难:这要是其他事,我半个核都不剥,可是这事……那恶鬼整你们,照样会整我啊。
柳月月:你和我们不一样,刘凤蝶说了,你百年之后是天宫的一品带刀侍卫,再恶的鬼都怕你。
胡德:那巫婆的话,不可全信。
柳月月脑子活泛:信不信靠事实说话,你看这样行不?从今黑开始你到我家住三晚上,如果那恶鬼不敢来骚扰,说明刘凤蝶的话没错。
胡德勉强点了一下头。
四
事实证明刘凤蝶所言不谬,胡德果然是将来的“天宫一品带刀护卫”,在赵大勇家住了三晚,安安静静,风不吹草不动,屁大的声响都没有。
赵大勇说:兄弟,看来你这个忙是帮定了。
胡德说:忙我是可以帮,可是我西安有房县城有房村子还有房。我买那么多房干啥?除非,把我村里的房子换了,只是我家的房子也是一层子,比你家早盖了七八年,现在旧了,你们有点吃亏。
柳月月:哎呀,吃啥亏,你帮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俩会感谢你一辈子呢。
赵大勇说:事不宜迟,你这就回去和弟妹商量一下,如果能行的话,咱两家就把房子换了。那鬼鬼把我们折磨得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胡德:我家的事我说了算。再说,你弟妹最近去澳大利亚去看她表妹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不过,这不是小事,咱不能这样红口白牙的一说……。
赵大勇:对对,口说无凭,立约为证。这个仪式还是要有的。
柳月月说:你弟兄俩还得喝两口,言讫起身去村街超市置办酒菜。
柳月月买了一斤熟牛肉二斤五香猪头肉两包花生米两瓶西风十五年从超市里出来。
金从思去村委会,迎面碰上:月月,今天来客人了,买这么多东西?
柳月月朝四周看看,把金从思拉到街角无人处说:从思,你停会也到我们家去坐坐。
金从思:啥事吗?是不是还是那半夜屋响的事?
柳月月:你走后,那骚扰就没停,我和大勇没办法,只好和胡德把房子换了。
金从思:把房子换了,他住进去房子就不响了?
柳月月:实话给你说了吧,胡德和我们不一样,他百年之后是天宫的一品带到侍卫。
金从思笑了:月月,你咋也神神叨叨起来了……中了刘凤蝶的毒了?
柳月月点了点头。
金从思暗暗思忖:刘凤蝶也参与进来了,可见这件事里面真有鬼了,半夜屋响、非同凡响啊……
柳月月:刘凤蝶也没有明确说跟谁换房,只是说了八个字。
金从思:那八个字?
旧时天上月,双人四口心。
金从思又笑了:按这说法,你们应该把房子换给我。你看,旧时天上月,指的是古镜,古镜是啥作的?金属,全村就我一个姓金的,再看双人四口心,我,金从思,“从”是两人,“思”上面的“田”是不是四个口,“田”底下一个“心”,这不是我是谁?
柳月月:可是胡德在我家住了三晚上,安安然然,一次都没响动。
金从思:你忘了,我在你家住了三晚上,屋顶也没响啊?
柳月月:也是的,可是,你家是两层楼,我那是一层子,你愿意和我们换房吗?
金从思:我和大勇是好哥们,吃亏占便宜也没在外人跟前。另外我还给你们补贴三万元,你们两个商量一下,看跟谁换。不过咱两现在说的话,你不能对任何人讲,泄漏了秘密,我就不换了。
柳月月喜得嘴都合不拢了:哎呀,一层换两层,还给贴陪三万元,打的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我这就回去跟大勇说。忽然脸上又起了阴云:已经和胡德说好了,现在反悔,有点拉出来喂进去,棒槌挑牙缝不好开口。
金从思就附在柳月月耳边一阵低语。
柳月月连连点头。
马上就要解除危机的赵大勇,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就和胡德谝的热火朝天。柳月月空着手进来。柳月月跟金从思把事情敲定之后,返回超市又把东西退了。
赵大勇:月月,你买的东西呢?
柳月月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那个啥,刚才我去超市的路上,给县中学教高三语文的娘家我侄儿打了个电话,把拆字的事说了,他说,旧时天上月,拆成“胡”对着呢,后面不对。“德”字左边“双人”右有“四”口“心”,可是“四”的头上多个“十”,底下多个“一”。拆字是平衡对仗的,多一笔少一笔都不行。
胡德说:不管多一笔少一笔,我不是给你们把宅镇住了么……
柳月月:你可能没事,但是仙姑说了,要是这个人没拆准,那恶鬼不会放过我们,走到哪儿恶鬼会追到哪儿祸祸到哪儿。
胡德眼珠转了转:那行,那你们继续拆,大后天村文化广场的项目公开招标呢,我得回去把资料熟悉一下。胡德走出门去。
赵大勇望着胡德远去的背影:老婆,你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柳月月看了一眼前院门口,压着嗓子把在超市门口遇见金从思的事说了一遍。
赵大勇听了很高兴,却说:一层换两层,已经占便宜了,三万元咱就不要了。
金从思进了村委会,把大后天文化广场招标的事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安排好后,就静下心来开始把赵大勇家半夜屋响,他去镇宅,刘凤蝶作妖,现在与胡德换房的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捋着捋着,就拨云见日,祛魅见真,捋出了门道、捋出了文章。前几年他就有所耳闻,传言胡德搞建筑队是个幌子,其实跟社会上一些神秘的人做着其他的大生意。金从思半信半疑。去年夏天媳妇金兰害了眼疾,眼睛肿得像红桃,看人看物一片紫晕,吃药打针不见效。胡德就拿来一副石头镜,让他姐金兰戴上,两天后红肿消退,视力恢复如初。金从思颇感神奇、诧异不已,就托县文管所的朋友带着石头镜去省文物研究所鉴定,文物专家说,这石头镜是明朝的古董,石头镜里的珍品,价值不菲。金从思就追问胡德石头镜从哪儿弄的,胡德说一个朋友送的。金从思追问哪个朋友,胡德笑笑说:哥,你这个村主任是不是管的太多了。想到这里,金从思就准备抓住胡德这个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物,弄个水落石出、月明云净。
当晚,月明星稀夜色朦胧,金从思带着两个村委会的干部,十二点就蹲守在胡德家前门楼的不远处树影里,大约两点十分,大铁门吱扭一声开了,胡德先冒出头来,左右看看,见街巷无人,就提着一根手腕粗、约三米长的木棍出来了,向村口的方向潜行。金从思和两个委员随后紧跟。一直跟到村东头赵大勇家房东侧的南北路上,月光下只见胡德从衣服里摸出贴瓷砖用的橡胶锤嵌在木棍的顶端,迅速贴近赵大勇家房屋的东墙,高高举起来,奋力砸向墙脑……
金从思三人饿虎扑食一样包抄上去,胡德发觉不好,连忙扔了木棍撒腿就跑,慌不择路,一头栽进赵大勇后院墙外的粪化池里……
金从思三人将胡德捞上来,从赵大勇家提来几桶水,把胡德身上脏兮兮臭烘烘的屎尿冲洗净了,金从思就开始审讯。胡德把头低到裤裆、满脸涨红、羞愧难言,在金从思要报警的威慑下,胡德说他只是和赵大勇开了个玩笑。金从思一脚将胡德踢倒:有这么开玩笑的么?不说实话,那就去派出所给警察说吧。胡德说,好好我实话实说,二十年前上中学时他一直暗恋柳月月,谁知赵大勇横刀夺爱抢走了他的爱人。所以他就一直耿耿于怀。金从思说,二十几年过去了,怎么现在想起来报仇?胡德说:二十年过去了,可是心里这个坎过不去。上个月媳妇明香喝药上吊又哭又闹逼着跟他离婚,弄得他鸡犬不宁,他思来想去如果当年跟美丽善良的柳月月结婚,哪有今天的感情危机?
赵大勇听了这话脑门上的蓝筋嘣嘣的跳,手把茶杯都攥得滚烫。柳月月又恼怒又想笑。
因爱生恨,这个理由似乎能站住脚。
但金从思不相信。
半个月后,胡德被警察抓走了。
事实验证了金从思的质疑。
警察破获了一起倒卖文物案,抓捕了八人盗窃贩卖文物团伙。胡德牵扯其中。审讯过程中,胡德坦白,前面的五起案子中他只是从犯,用搞建筑“洗”黑钱,同时交代了赵大勇半夜屋响的真实原因。那个团伙头目,就是奥迪车主、白胖的中年男人——陈彪,乔装打扮游街串巷明察暗访时获悉解放前有个晋商杨海海,在徐向前攻打山西太原时逃逸到偏僻的秦岭脚下吴良村,把大量的金银珠宝埋藏在村东门外的乱葬岗里,有天晚上南山里几十名土匪呼啸而来把乱葬岗翻了个底朝天,半毛钱的东西都没找见 ,就把杨海海一家老小绑在树上,逼问财宝埋在何处?一家人死硬不招,就被土匪全部点了天灯。从此再也没人知道那些财宝的下落了。陈彪花了几乎八个月的时间,使出浑身解数,动用传统的现代的各种探测工具,终于确定那个埋财宝的地方就是赵大勇家的房屋所在地。所以就有了半夜屋响,仙姑施法,拆字换房的一系列狗血剧上演……人间本无鬼,全是人心生暗鬼。
没有了半夜鬼敲楼,赵大勇两口子还是睡不着,一直在想着他们家宅基地下真的埋着金银珠宝吗?
忽一日,金从思领着几个文物勘探人员敲开了赵大勇的门……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