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上的荣光
——写在五一劳动节的田垄之上
作者:答作俊
当城市还在晨雾中打着盹,乡村的五月已被第一声布谷唤醒。那是从《诗经》里飞出的鸟儿,穿越了三千年的风雨,翅膀上依然驮着"播谷播谷"的古老叮咛。东方的天际刚泛起蟹壳青,晓日便迫不及待地要跃出地平线,把一抹微黄的光,轻轻涂抹在沉睡了一冬的田垄上。这是五一的清晨,一个属于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而在中国的广袤乡野,这个节日有着更为深沉的底色——它不是商场里的促销狂欢,不是景区里的人山人海,而是泥土深处传来的、最原始的劳动交响。
布谷声里,农家的门轴"吱呀"一声响了。老王头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踩着露水走出了院门。他的布鞋早已沾满了春泥,那是整个冬天与土地对话留下的印记。五月的春风还有些凉意,却挡不住农人胸腔里那团滚烫的火。"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白居易的句子写在纸上是诗,落在老王头的肩上,就是实实在在的生计与盼头。他扛着锄头走向田埂,身后跟着那条黄狗,远处的村庄次第亮起灯火,像大地睁开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些在黎明前出发的身影。这便是劳动最初的姿态——不需要号角催促,不需要闹钟提醒,当布谷鸟在檐头一声声地唤,农人的血脉里便自有生物钟在鸣响。他们是大地的赤子,是季节的信使,是农耕文明最忠实的传承人。
走到田头,天光已然大亮。春雨贵如油,前几日的绵绵细雨早已把干渴的土地喂得饱饱的。放眼望去,千顷碧色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那是冬小麦返青后涌起的绿浪,在晨风中微微起伏,仿佛大地正在均匀地呼吸。这绿色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农人一秋一冬的守望,是种子在黑暗中的隐忍,是春雨与汗水的合谋。你蹲下身细看,每一株麦苗的叶尖都挑着一颗露珠,那是昨夜星辰遗落的泪,还是今晨朝阳馈赠的珍珠?不,那是土地对勤劳者的回礼。春风拂过,万畦飘香,泥土的腥甜、青草的芬芳、远处油菜花残存的馥郁,混合成一种只有五月田野才有的气息,直往人肺腑里钻。这香气是叙事,讲述着翻耕时老牛沉重的喘息,讲述着播种时农人弯腰的弧度;这香气也是抒情,抒写着人与自然最古老的契约——你付出辛劳,我回馈以生机。
田垄上渐渐热闹起来。东边的陌上,几个村姑正"争"着点豆。说是"争",其实是一场无声的竞赛,看谁的手脚更快,看谁点的豆种更匀。春英穿着红格子的罩衫,在绿色的背景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的右手提着葫芦瓢,左手捏着豆种,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褐色的豆子便精准地落入土穴,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迟疑。那是多少年练就的手艺,是母亲传给女儿、婆婆传给媳妇的隐形家谱。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朝阳下闪着光,却不肯直起腰来擦一擦,生怕落了下风。旁边的翠嫂子笑着打趣:"春英,你这是给土地下聘礼呢,这么仔细!"春英直起酸痛的腰,用手背抹了把汗,也笑:"可不是嘛,这土地就是咱的婆家人,怠慢不得!"笑声在田野上荡开,惊起几只白鹭。这笑声里没有疲惫的抱怨,只有劳动自带的欢愉——当双手与泥土直接接触,当种子经由你的指尖进入大地,那种参与创造的快感,是任何娱乐都无法替代的。
篱边,张大爷正在"笑"着分秧。他七十岁了,背有些驼,可一摸到秧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就灵活得像个年轻人。他左手攥着一把嫩绿的秧苗,右手如蜻蜓点水,三株一撮,五株一簇,插入水田里,横平竖直,宛如列队的士兵。泥水溅满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哼着不知哪辈子的老调:"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这是劳动的境界,也是劳动者的禅意。你看着他佝偻的脊背,忽然想起罗中立的《父亲》——那沟壑纵横的脸,那捧着粗瓷碗的粗大的手,那面对苦难依然坚韧的眼神。中国的农民,从来就是这样,把脊梁弯成弓,把汗水洒成雨,把岁月走成路。他们的笑,不是因为没有艰辛,而是因为深知艰辛背后的意义。一粒种子入土,便是一个承诺;一株秧苗挺立,便是一份希望。在这插秧与点豆之间,完成的不仅是农事,更是生命对生命的托举。
站在五月的田埂上远眺,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繁忙的景象,何尝不是一部活着的农耕文明史?从河姆渡的骨耜到汉代的铁犁,从《齐民要术》到《天工开物》,从"锄禾日当午"的吟诵到"喜看稻菽千重浪"的豪情,一代又一代的劳动者,用他们的双手在中华大地上写下了最厚重的史诗。这史诗没有刻在石碑上,而是刻在一道道田垄里,刻在一圈圈年轮中,刻在那些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上。农耕文明教会我们什么?它教会我们敬畏天时——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它教会我们感恩土地——土生万物,养我黎民;它教会我们相信劳动——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些朴素的真理,不是高头讲章里的玄学,而是亿万农人用五千年的实践检验过的生存智慧。
而五一劳动节,正是对这一切最庄严的确认。1886年芝加哥的工人走上街头,争取八小时工作制,他们高举的旗帜上写着"劳动创造世界"。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在这个节日里致敬劳动者,我们致敬的不仅是流水线上的工匠、实验室里的科学家、讲台上的教师、手术台前的医生,我们同样要致敬这些在田垄间默默耕耘的农人。因为他们,是劳动最本真的象征。他们的劳动,不制造轰鸣的机械,却制造人类赖以生存的粮食;不产出华丽的代码,却产出文明延续的根基。当我们在城市的餐厅里享用美食,在超市里挑选蔬果,在酒桌上举杯欢庆时,我们是否想过,每一粒米都曾经历过泥土的孕育、汗水的浇灌、阳光的淬炼?从田间到餐桌,那漫长的链条上,凝结着无数劳动者的心血。劳动者光荣,这不仅是一句口号,这是文明存续的真理。没有劳动,就没有从猿到人的进化;没有劳动,就没有从洞穴到城市的跨越;没有劳动,就没有我们此刻拥有的一切。
夕阳西下时,老王头扛着锄头往家走。田里的活计暂告一段落,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大地上书写着劳动者的剪影。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那是灶间已经开始准备晚饭。春英和翠嫂子结伴而归,她们的篮子里除了野菜,还多了一捧新摘的豌豆尖。张大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自家院里那几畦水汪汪的秧田,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家的孙儿。
夜幕降临,村庄亮起灯火。老王头从缸里舀出自家酿的米酒,浊酒盈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桌上是简单的菜肴,却都是土地刚刚奉献的时鲜。他抿了一口酒,辛辣中带着甘甜,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这酒里,有春耕的辛劳,有对夏耘的期盼,更有对秋收的笃定。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劳动者的快乐,从来都是这样简单而实在——不为虚无的幻想,只为真实的收获;不为缥缈的声名,只为踏实的温饱。这浊酒,是对过往辛劳的慰藉,更是对未来岁月的祈福。
这就是五月的农家。没有假期的慵懒,没有远行的悠闲,有的只是顺应天时的勤勉,只是与土地相濡以沫的深情。当我们在五一这个属于劳动者的节日里,把目光投向这些田野上的身影,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民族最深沉的力量源泉。他们或许不曾出现在新闻的头条,或许不曾站在领奖的台上,但正是这亿万平凡的劳动者,用他们的双手托举起了一个国家的粮仓,托举起了一个文明的根基。
布谷声又起了,在渐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越。那是明天的号角,是下一个黎明的预告。老王头放下酒杯,望了望窗外的星空。他知道,当晓日再次染黄天际,他又将走向那片熟悉的田野。而那片土地,也必将以它最慷慨的方式,回报这份不离不弃的坚守。
劳动光荣。这四个字,写在五一的旗帜上,更应写在每一寸被汗水浸润的土地上,写在每一个劳动者的心间。向泥土致敬,向农人致敬,向所有用双手创造美好生活的劳动者致敬——你们是大地上的荣光,是岁月里最动人的诗行。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