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委屈
文/罗名君
闲暇无事,翻开家中旧相册,目光落在父亲生前的一张老照片上,指尖抚过泛黄的画面,那段尘封在岁月里、关于父亲受委屈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一晃已是三十年光景。
那是1970年的深冬,我年仅十岁。毫无征兆地,大哥突然全身浮肿,四肢绵软无力,平日里赖以谋生的木工活再也干不了。父亲心急如焚,匆忙四处借了些钱,和几位堂哥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大哥抬着,送往周至县人民医院,反复叮嘱大嫂留在医院悉心照料。
彼时的乡村,交通条件极度落后,我们家住在周至县侯家村乡渭洲村,虽说距离县城不过八里路,可全是难走的土路。那天夜里天色漆黑,寒风刺骨,几位堂哥为了尽快把大哥送到医院,纷纷脱掉厚重的棉衣,一路抬着担架汗流浃背,足足耗费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将大哥送进医院病房。
我们家兄弟姐妹众多,本就家境贫寒、度日艰难,大哥突如其来的重病与高昂的住院费,无疑让这个本就窘迫的家庭雪上加霜。看着催缴费用的单据,父亲整日愁眉不展,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结,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无奈。
第二天,大嫂托人捎回消息,医院确诊大哥患上了急性肾脏炎,之前凑的住院费早已花光,让父亲务必尽快送钱过去,否则医院就要停止用药。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父亲急得彻夜难眠,连夜跑遍了所有能求助的亲戚,却一分钱也没能借到。
那时我年纪尚小,全然不懂父亲心底的重压与苦楚。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只见父亲和母亲依旧坐在炕沿上,相对无言,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满是疲惫,最终,他们商量出一个万般无奈的办法。
后半夜,父亲默默走进柴房,从屋梁上取下那一包生产队分的落花生。这十斤花生,家人平日里舍不得尝一口,本是留着应急的念想。母亲找来一盆细沙倒进锅里,我睡意朦胧间,耳边传来“刺溜……刺溜……”的翻炒声。我顾不得穿衣服,悄悄趴在烧炕的窑窝洞里往外看:母亲坐在灶台下,慢悠悠地拉着风箱,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她布满愁容的脸;父亲左手撑在土灶台上,右手握着一根玉米芯,在锅里反复搅动着滚烫的细沙与花生,哗啦哗啦的声响里,渐渐飘出淡淡的花生香。
不多时,花生便炒好了。母亲赶忙拉过父亲,自己拿起舀水的葫芦瓢,将花生和沙子一同盛出,倒进筛子里。父亲双手紧紧攥着筛沿,快速地左右晃动、上下颠筛,动作急促又轻快,生怕滚烫的沙子烧穿筛底。母亲瞥见我醒了,趁父亲不注意,悄悄抓了一把热花生塞进我被窝,这是她能给我的、唯一的特殊照顾。
我躲在被窝里,背着父亲偷偷吃着花生,耳边又传来母亲翻箱倒柜的声音。她翻找许久,终于找出二哥从部队带回来的一个帆布大提包,还有一个印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军用挎包。父亲把昨晚借来的带秤盘的木杆秤放在母亲身边,母子俩连夜忙活,将炒好的花生悉数装进帆布提包,又在军用挎包里塞了几个干粮馍和秤锤,为天亮出门做足准备。
凌晨五点左右,母亲轻声说道:“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该动身了。”父亲只低沉地应了一声“嗯”,再无多余话语。他满心都是给大哥凑住院费的希望,左肩挎着军用挎包,斜挂着木杆秤,右手提着沉甸甸的帆布提包,打算赶往周至县汽车站门口卖花生。临行前,母亲一遍遍反复叮嘱:“千万操心着,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午饭时分,父亲双手背在身后,垂头丧气、满心落寞地回了家。母亲急忙迎上前,看着父亲一言不发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了——花生被市管会的人没收了。
后来才听父亲提起,他在车站门口小心翼翼叫卖,好不容易才卖了一块二毛钱,突然就冲过来几个自称市管会的人,不由分说,便以“投机倒把”的名义,将所有花生尽数没收。父亲急得红了眼眶,一遍遍苦苦央求:“我不是投机倒把,我不卖了行不行,我是实在没办法,这钱是给儿子凑住院费的啊……”可无论父亲如何哀求,如何诉说家中难处,那些人依旧不为所动,不仅没收了花生,连提包、挎包和木杆秤也全都扣下,再也没有归还。父亲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只能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十年前,父亲临终之际,拉着我的手聊天,再次提起了这件让他耿耿于怀的委屈事。我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轻声劝他,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就别再放在心上了。父亲听后,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沉默,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可我知道,这份委屈,早已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伴了他大半辈子。
(原文发表于《西安日报》2010年11月3日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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