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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关里的玉兰古巷
文/钱金川
在西关里古城入口处,坐落着一座新葺重建的门楼,蓝色衬底之上,雕饰着莲花纹样与龙腾纹路,通体肃静庄严、气象蔚然,透着几分和静儒雅的气韵。门楼门额之上,两块红底金色榜书匾额格外醒目,“秦风在兹”与“里有仁风”,短短八字,道尽了这座千年古城深藏的厚重历史底蕴。
穿过门楼,春日盛景便猝不及防地撞进怀里,让人不自觉地放轻呼吸,放缓脚步。原来有些极致的美,从无需言语赘述,只一眼,便仿若邂逅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繁华旧梦。
每年初春刚过,仲春未至,色白微碧、幽香似兰的玉兰花,便早早赶赴这场春日之约。它不等绿叶抽芽扶疏,也不与桃李争艳斗喧,独自在料峭春寒里亭亭而立。光秃遒劲的枝桠间,一朵朵玉兰捧着春日里最清浅的月光,以素净无华的姿态,擎起一盏盏莹润如玉的花朵,化作早春最有风骨的信使,轻轻叩响季节的门扉,写下古城最温柔的春日告白。
“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西关里的玉兰古巷,整条街道都被洁白如雪、香气四溢的玉兰花轻轻笼罩。清雅绝尘的玉兰,有的全然舒展花瓣,将满心洁白的心事摊开在天光之下,静静诉说着古巷里“里有仁风”的悠悠往事;有的半拢花苞,藏着未曾说出口的绵绵春语。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都像是被木笔蘸着月光镌刻过,留存着秦州的千年记忆,诉说着对冬日的眷恋,也承载着对春日的期许。
蓝天澄澈如洗,不带一丝杂质,深褐色的枝桠斜斜伸展,棕色花萼稳稳托着舒展的花瓣,莹润得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玉。阳光洒落,花瓣近乎透明,边缘淡淡的绒感,与花苞基部晕开的浅浅粉紫,清晰可见,温柔至极。满树繁花,宛若万千素娥临世,自带一身洁净与温婉,在春光里静静盛放,暗香浮动,不染半点尘俗。白的清冽,紫的明艳,将漫天浪漫晕染成天空的模样,恰是“一束柔光吻花蕊,两瓣淡粉藏春信”,勾勒出春天最动人的模样。

风过古巷,花瓣轻轻颤动,似与千年旧时光低声絮语。素白纯粹,淡紫含情,一巷花影疏朗,满径清宁安然。枝桠间漏下斑驳光影,藏着岁月沉淀的秘密,连时光都在此刻变得温柔。以蓝天为幕,云空为笺,繁花作笔,借紫白花瓣的温柔、苍劲枝桠的风骨,酿成一首写给春天与生命的隽永诗篇。春风和煦,放眼望去,一树树玉兰肆意盛放,让人在悠悠古巷中,赏尽人间春色,赴一场盛大的春日之约。
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雪悄然飘落,“枝头晶莹雪未干,冰魄为骨玉为表。”枝头盛放的玉兰,被轻柔的春雪拥入怀中,冷艳傲骨与温婉柔情撞了个满怀。暖冬让它提前奔赴春日之约,春雪又让它惊艳整个人间。雪吻繁花,冰清玉洁,让这条千年古巷,化作了春日里最动人的风景。
“阆苑移根巧耐寒,此花端合雪中看。”在文人墨客笔下,玉兰宛若从天宫阆苑移栽而来的仙花,天生耐寒,雪中观赏更显风骨。殊不知,玉兰不畏严寒,自有其生存智慧:花芽被厚实的芽鳞片层层包裹,最大程度减少热量散失;更神奇的是,玉兰花开之时,花朵内部雌蕊群在代谢过程中会自行产生热量,拥有独特的开花生热现象;再加上长期进化形成的生理适应机制与发达的根系优化,多重加持下,让它拥有了极强的耐寒性,能在低温环境中安然绽放,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中的植物,竟能将“适者生存”的法则演绎到极致。

早在1.4亿年前,第四纪冰川席卷大地,无数物种在浩劫中彻底灭绝,而玉兰,却是真正穿越冰川浩劫的生命。亿万年风霜洗礼,岁月雕琢,它不仅顽强存活,更活出了一身不屈风骨。冰天雪地锁不住它深扎泥土的根,沧海桑田改不了它坚韧从容的本性。在吉林发现的1.4亿年前木兰类花朵化石,雌雄蕊螺旋排列,花瓣与花萼浑然不分,形态与如今的玉兰几乎毫无二致。作为最古老的被子植物,玉兰是大地留给世人的活化石,是中国山水护佑的生命奇迹,更是镌刻在花木之中,独属于中国人的坚韧与从容。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古巷春。”华灯初上,夜色渐浓,玉兰如雪般纯净,夜色如酒般醇厚。深褐色的枝干,宛若墨笔精心勾勒,将一朵朵玉兰托举在晚风之中。西关里的白玉兰、紫玉兰,在多彩霓虹灯的映射与蝴蝶灯影的相伴下,花瓣好似被月光滑过的宣纸,晕染出胭脂红、翡翠绿、宝石蓝、绸缎黄等梦幻色彩,光影流转,美不胜收。百年槐树枝端,一串串红灯笼随风轻摇,映衬得古巷夜景愈发浪漫温柔,每一束光影,都是最温柔的寒暄,轻轻叩醒心底所有的缱绻柔情。青石板上,“玉兰绣古韵,幸福秦州城”的投影光斑,波动变换,诉说着古城的当下与过往。

玉兰轻轻倚着飞檐黛瓦,将千年沧桑变迁与春日烂漫芳华,静静揉进古巷的夜幕里。玉兰花与古朴建筑同框入画,将独属于中式美学的温婉与厚重,演绎到了极致。顺着古色古香的店铺前如织的人流缓步前行,便可见流苏般倾泻而下的璀璨灯饰,这里便是古巷里游人云集的衔月阁。“迎客天下,幸福秦州”的红色灯笼高挂阁楼两侧,暖黄色的线条灯光勾勒出阁楼的精致轮廓,二、三层楼间布满缤纷花束,让整座阁楼尽显“衔月”之悠远意境。游人驻足打卡,网红直播取景,热闹的烟火气息,竟让人恍惚间置身于老上海的繁华盛景之中。
灯光下的玉兰,宛若素月凝霜,洁净淡然。风过无痕,暗香自渡,不惹尘埃,不问归途。微风拂过,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轻盈旋转、飘扬,偶尔落在衔月阁下静立之人的肩头,又缓缓滑落。曾暗自思忖,花瓣飘落,会不会有痛感?我想,玉兰定是不会的,它们见过最美的春光,是带着笑意从容落下的。世间万物,正因会消逝,才更显珍贵,转瞬即逝的美好,从来都是美中之绝唱。
都市里的玉兰,在喧嚣烟火中与人相伴,多了几分人间温情。而西关里玉兰古巷,汇聚了白玉兰、紫玉兰、二乔玉兰等诸多品种,花开之时盛况空前,即便城市其他角落有零星玉兰栽种,论景致与韵味,也远不及此处。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王维在《辛夷坞》中,以诗咏玉兰,赞美深山玉兰与世无争、潇洒淡然的高洁品性,亦是借花喻志,寄托了自己追求芝兰玉树、修身立德的君子期许。而庭院园林之中,玉兰疏朗挺拔、层次分明,与海棠、牡丹、桂花相映成趣,构成“金玉满堂”的雅致景致,传承着千年中式风雅,引得无数游人驻足观赏。
世人总爱追着春风,远赴名山、古刹、园林,寻觅远方的春日盛景,却常常忽略,最美的春天,往往藏在城市巷陌的转角之处,人间烟火里的春光,才最是温暖动人、韵味绵长。
谈及古城玉兰,便不得不提天水麦积区甘泉镇那株引以为傲的千年双玉兰。两棵古树静静伫立1300年,相传是北宋年间,为纪念杜甫旅居秦州而栽种,一白一紫,花朵皆为双瓣,故而得名“双玉兰”。南侧白花古树,树枝苍劲曲折,宛若盘龙卧枝;北侧紫花古树,树枝清秀矗立,亭亭玉立。千百年间,两棵古树犹如白衣相公与紫衣佳人,相依相伴,将岁月沧桑熬成淡淡幽香,把风霜雨雪化作熠熠光芒,世人初见,便叹一眼千年,这皆是光阴给予的最好馈赠。上世纪五十年代,邓宝珊将军专程前来,为此题联:“万丈光芒传老杜,双柯磊落得芳兰。”,还特邀国画大师齐白石,亲笔题写“双玉兰堂”匾额。历史沉淀,终散光芒,人生亦是如此,熬过沉寂岁月,方能迎来惊艳时刻。只可惜,那个年代以“双玉兰”命名的烟标,终究未能留存于世,成为一丝小小的遗憾。
千年文脉绵延,一城春色烂漫,在“秦风在兹”的古城里完美相逢。古城静默无言,繁花岁岁有声。白天,古巷是花与诗的交融,漫步其间,在花香与古韵里,尽览陇上江南的温柔与厚重;夜晚,古巷是光与梦的交织,伴着满城清芳,安然入梦。素萼含羞迎晓色,紫苞蕴梦待春蓬。一树繁花一树诗,古巷春色藏不住。玉兰缀满古巷,青砖静听花语,这方春日盛景,终成心底最难忘的岁月印记。
美到极致,终归是素与雅;活到极致,终究是简与静,这便是大道至简的人生内涵。玉兰美而不妖,风骨自显,人亦当如此,活得越素简,越能听见内心的声音,真切感受世间万物的美好。
春日里,西关古巷的玉兰,将温柔铺满枝头。愿借玉兰一盏洁白,洗净世间心尘。一树玉兰,一春温柔,只消一眼,这沾染着人间烟火的繁花,便能让人释怀所有烦恼。对玉兰而言,繁花盛放,是宣告春天到来的序章;落花飘零,从不是结束,而是春天最好的答案。见过肆意盛放,便不惧从容飘零。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如玉兰一般,携一腔热烈奔赴生活,怀一份从容面对岁月,自在生长,安然前行。
作者简介:钱金川,羲皇故里天水市秦州区人。原长城电工下属企业工作,后赴南方工作多年,撰写技术论文多篇。工作之余,舞文弄墨抒写情怀,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聊以自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