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玉芬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今年是马年,大年二十八,我们回临沂老家过年。一进门,便觉喜气盈门,家中年货早已备齐。婆婆翻箱倒柜时,翻出了她婆婆赠予的一枚“枣核儿”形银坠子。那坠子银光微漾,似一滴凝住的月华,在旧木箱底悄然安卧——棱角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仿佛还裹着婆婆幼时辫梢晃动的细碎风声。静静托于掌心,冰凉却熨帖,恰似一句未曾宣之于口的家训。坠子微凉,余温却溯流而上;不言不语间,半世纪的晨昏晨昏,都被锻进了这寸许银光里。
大年三十,阖家围坐,暖意融融。对着桌上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公公语重心长地开口:“我一直有个心愿,不知孩子们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完成?”爱人问道:“爸,您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
“我想,”他略作思忖,缓缓说道,“把咱们李家的家谱重新梳理一番,回溯家族来路,也让你们晚辈摸清自家根脉。”于我们而言,这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我和爱人欣然应允。
他从樟木箱的暗格里取出一方蓝布包,层层掀开,一本线装家谱静静展露。纸页薄脆如秋蝉之翼,墨迹却沉静如初。公公缓缓讲述:“家族文脉,可溯源至明清之交。十三、四世祖曾官至四品,顶戴朱绯,立身朝堂;至十五世,先人转身岐黄,自此杏林春暖,悬壶济世;及至十六、十七两代——我正是第十七世——家学转辙,父子相继投身营造,以绳墨规天地,借斧斤筑人间。而今到了十八世孙辈,竟又悄然拾起泛黄药囊,重回百草之境。百年来,仕、医、工、医的流转,恰似长河九曲,穿山过野,终究在光阴深处重逢最初的水脉。一家传承,从不在固守一业,而在于那股流动不息的精神,总会在恰当的时节,于血脉中悄然苏醒,生生不息。”
谈及十六世先祖时,他指尖抚过家谱上洇开的墨痕,似抚过一段段沉潜的年轮;言语间满含感恩,感念中国共产党让祖辈父辈从苦难岁月步入幸福生活。“幸福生活”四字,他念得极轻又极重,仿佛将一粒麦种按入冻土,不事张扬,却自有破土生春的力量。
我默默记下每一代的营生与时代印记,才懂家谱从不止是血脉的刻度,更是社会变迁的微缩年鉴。当他指尖悬停在“十七世”三字上方,轻轻一叩,微颤的指尖叩出三声轻响,如钟磬余韵,落在纸页,亦叩在时光的骨节之上。那三声叩击,是敬祖之礼,亦是承脉之誓。这一刻,我终于读懂了他深邃眼眸里深藏的期盼与惦念。
那日,公公还带着几分笑意说起,自己的童年与少年时光是在姨奶奶家度过的,在那里读书识字,研读毛泽东的著作。虽彼时条件有限,他却有幸习得英文。念起英文单词时,他喉结微动,如一枚青杏在晨光里轻轻滚动;念“apple”,舌尖抵住上颚的微涩,恰似初尝青杏的清酸;念“book”,喉间气流轻颤,仿若翻动泛黄纸页的窸窣声响。那略带中式口音的朗读,让我们晚辈由衷敬佩。在那个年代,能习得英文,足见家风开明、文脉绵长,文化的传承果然生生不息。
今年是我嫁入李家的第三个年头,拜年的礼数自然周全。大年初一,我向公公婆婆躬身拜年,朗声说道:“爸、妈,过年好!”公婆亦将新年祝福回赠于我。
公公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包递到我手中,红包上印着“公主请发财”的字样,让我又惊又喜,心中暗忖:这份祝福正合心意,马年,定要“马上发财”。翻转红包找寻开口时,竟发现了一份别样惊喜——红包内侧,是公公亲笔写下的祝福:“祝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平安永久,健康永久!”
从前,我总以为父辈的爱,是沉默如山的付出,不善言辞、不懂表达。公公的这份心意,打破了我固有的认知。他用自己最擅长、最珍视的方式,将对晚辈的牵挂与疼爱,妥帖安放。
公公以红包传递心意,以笔墨镌刻深情,在传统年俗里揉入鲜活的现代温度,于朴实无华中尽显赤诚本心。这份爱,不张扬却厚重,不喧哗却绵长,恰如马年奔腾之势,稳健笃行,满载希望。
原来最深沉的爱意,从无需言语丈量。它藏在“公主请发财”的俏皮祝福里,伏于“平安永久”的拙朴笔墨中;是马年蹄声踏碎薄霜的笃定前行,亦是墨迹未干便已温热入心的守望。
当我捧着这份沉甸甸、被满满祝福包裹的暖意,心底的感激如泉眼被轻轻叩开,汩汩而出。这份感恩,从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单向致谢,而是河流终于认出了自己的源头,是回响寻得了最初的钟声。原来,最深的懂得,便是爱意所能收到的,最珍贵的回音。
谢谢您,让我在这份无声的给予里,读懂了爱最完整的模样。
作者简介:
陈玉芬,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护童成长项目”讲师、社会工作督导,山东省社会工作联合会会员,中级社会工作师、心理咨询师、沙盘游戏师,济南市高新区心悦未来教育咨询服务中心联合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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