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天头条】文学社沈巩利老师小说连载//清禾记(四十)

百万雄师/摄影/张志江
清禾村的日子,从前是慢的,慢得像山坡上老牛拉的犁。可这些年,忽然快了起来。快得让人有些恍惚,仿佛昨天还在为吃饱肚子发愁,今天就已经在琢磨直播带货、AI种地这些新鲜词儿了。在这股快起来的浪潮里,有一个人,用一种最慢的方式,做了一件最快的事。
他叫金立勇。
金立勇这个名字,在清禾村乃至整个秦县,曾经是响当当的。二十多年前,他在川洛县当县长,川洛是秦岭深处出了名的穷县,他在那儿一干就是八年,硬是把一条条盘山路修进了山沟沟,把电通了,把水引了,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县带上了小康路。后来调到省里,在勤尚省政府当过副秘书长,又在省政协文史委干了几年主任,直到退休。他这一辈子,算得上是清禾村走出去的最大官。
可村里人说起他,不叫金县长,也不叫金秘书长,叫“老金”。这个叫法,是他自己要求的。退休那年他回村,在村口碰见赵婶,赵婶叫了声“金秘书长”,他摆了摆手,说:“别别别,都退休了,叫老金,叫老金好听。”赵婶捂着嘴笑,说哪能呢。可叫着叫着,全村人都跟着叫开了。
老金今年七十六了。七十六岁的老人,在清禾村多半是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晒够了慢悠悠地起身,拄着拐杖去村委会门口看人下棋。可老金不。他回村定居那天,带回来三样东西:一个旧皮箱,一箱子书,还有一部智能手机。
智能手机是他孙子给他买的,说是最新款的,能拍照能录像还能上网。老金研究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给他孙子打电话,说:“这玩意儿上面那个小镜头,是不是能对着人拍?”孙子说:“那是摄像头,能拍视频,还能直播。”老金问:“啥叫直播?”孙子在电话那头解释了半天,最后说:“爷爷,就是你在手机这头说话,很多人能在手机那头看见你。”老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就是跟过去县里开三级干部大会,我在台上讲话,底下人听是一个意思?”孙子笑了:“差不多,就是底下的人多得多,而且他们还能跟你说话。”
老金动了心。
他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在一个清晨,穿戴整齐,走到了村口的皂角树下。那棵皂角树有三百多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树皮皴裂如龙鳞,是清禾村最老的活物。在树下站定,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这是他昨天晚上让孙子教了八遍才学会的——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金立勇,秦县清禾村的,今天第一次开直播,说得不好,请大家多包涵。”
直播间里,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平台赠送的机器人,一个是误点进来的路人,停留了三秒钟就划走了,还有一个是谁,老金不知道。可他一点都不慌。他当过县长,在万人大会上讲过话,这点场面算什么。他挺直了腰板,开始讲清禾村的历史,讲那棵皂角树的来历,讲几百年前村里出过的一个举人。他讲得有板有眼,慢条斯理,像在文史委写文章一样严谨。
讲到第三十分钟,直播间里忽然涌进来十几个人。原来那个误点进来的路人,虽然自己划走了,却把链接发到了一个本地文化爱好者的群里。群里的人一听有人讲清禾村的掌故,纷纷点进来看。有人打字问:“老爷子,您说的那个举人,县志上有记载吗?”老金看见弹幕,眼睛一亮,说:“有!县志上写得清清楚楚,光绪十七年,清禾村金明远,乡试第十八名。”他说得斩钉截铁,连哪一卷哪一页都记得。
那一场直播,老金讲了整整两个小时,从皂角树讲到橡树林,从橡树坡讲到河滩地,从河滩地讲到他当年在川洛县修路的故事。结束时,直播间里已经有两百多人了。两百多人,对于大网红来说不值一提,可对老金来说,那是他直播生涯的第一个台阶。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五点起床,五点四十准时出现在皂角树下直播。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下雨天就撑一把伞,冬天就穿一件军大衣,大雪纷飞的时候,他站在雪地里讲,雪花落满肩头,像一尊会说话的雕塑。他的直播间渐渐有了固定的观众,从两百到五百,从五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三千。到了第三个月,粉丝数破了一万。
他讲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时候讲清禾村的农耕文化,犁耙耧耱的用法、二十四节气与庄稼的关系、老辈人怎么给牛接生;有时候讲秦县的历史,王维别业的旧事、美玉的鉴别方法、灞河两岸的千年变迁;有时候讲他在川洛县当县长时的故事,怎么跟山洪搏斗、怎么把路修到悬崖上、怎么说服老百姓种中药材。他说话不紧不慢,语速均匀得像老式座钟的钟摆,带着一种老派的从容,让人听了心里踏实。
直播间里的观众,一开始是中老年人多,他们喜欢听老金讲过去的事,觉得亲切,觉得有味。后来慢慢地,年轻人也多了起来。有个在深圳打工的清河川小伙子留言说:“金爷爷,我在深圳三年没回家了,听了您的直播,想家了,今年过年一定回去。”老金看见了,念出来,然后说了一句:“娃,家永远在,早点回来。”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可直播间里好多人哭了。
就在老金埋头直播的时候,清禾村有三个年轻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豆娜是头一个。
豆娜今年二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去了长都打工,在饭馆端过盘子,在商场卖过衣服,在美容院学过手艺。去年回村结婚,嫁到了清禾村,就不想再出去了。她问强小霞:“支书,村里有没有我能干的活?”强小霞想了想,说:“你爱说爱笑的,要不试试做直播?卖咱村的土特产。”豆娜一听,眼睛亮了。她本来就是个爱拍短视频的人,抖音上有三千多个粉丝,虽然都是熟人。
豆娜的直播间,跟老金完全是两个路数。老金讲的是文史,豆娜卖的是货。她面前摆着一篮子清禾村的大棚西红柿,红艳艳的,个头匀称,顶端带着一小截绿蒂,新鲜得像刚从秧子上摘下来的。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袖子一抹,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看看这西红柿,沙瓤的!你们瞅瞅,这汁水!这味道!我敢打包票,你们在城里超市买的绝对没有这个味儿!”她说话快,像爆豆子,噼里啪啦的,一口气能说三百个字不带喘。观众们喜欢她这股子泼辣劲儿,下单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康力是第二个。
康力是个闷葫芦,他在东莞的电子厂干了五年,天天对着流水线,话越来越少,回到村里也不爱跟人打交道。可他有一个本事——会拍视频。他的镜头感是天生的,知道什么角度好看,什么光线柔和,什么画面能打动人。他拍清禾村的橡树林,早晨的雾气在林间流动,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光柱斜斜地打在落叶上,那画面美得像电影。他拍大棚里育苗的过程,从种子入土到破土而出,延时摄影,十几天的变化压缩成几十秒,看得人心里一震。
康力不露脸,他的直播间从来只拍景,不拍人。他声音低沉,话不多,偶尔说一句:“这是清禾村早上的雾。”或者:“这是刚摘的草莓。”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配上绝美的画面,观众反而觉得高级,觉得有格调。他的粉丝涨得比豆娜还快,不到半年就有了五万多。
菲苇是第三个。
菲苇跟豆娜、康力都不一样。她是在城里长大的,大学毕业那年跟着同学来清禾村玩,住了一晚民宿,吃了一顿农家饭,就不想走了。她把城里那份体面的工作辞了,在清禾村租了一间老房子改造成工作室,专门做一种特别的内容——农耕疗愈。
菲苇的直播间里从来不喊“家人们”,从来不催单,甚至不怎么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做农活,有时候在菜地里拔草,有时候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有时候蹲在鸡窝边捡鸡蛋。她把手机架在旁边,不做任何剪辑,一播就是三四个小时。背景音是风声、鸟叫声、狗吠声、远处谁家炒菜的滋啦声。来看她直播的人说,看着她干活,自己好像也跟着安静下来了,有失眠症的观众说看她直播比吃安眠药还管用。
菲苇后来给这个系列起了个名字,叫“清禾慢生活”。这个账号慢慢火了起来,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有一家杂志社来采访她,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个。她说:“因为城市太快了,快到让人忘记土地是什么味道。我想用一个最慢的东西,去对抗那个最快的时代。”这段话后来被杂志用做了标题。
清禾村一下子热闹起来。三个年轻人,加上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四种完全不同的直播风格,像四条小溪汇到了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小的流量。
豆娜的带货能力最强,她一场直播能卖出去几百单西红柿、草莓、核桃油,清禾农业公司的线上销售额翻了五倍。康力的视频最出圈,他拍的橡树林被省电视台买去做纪录片片头,清禾村的美景第一次通过正规媒体传遍全省。菲苇的慢直播吸引了大量城市粉丝,他们不满足于隔着屏幕看,纷纷跑到清禾村来体验,民宿的预订量暴涨,连平时没人住的偏房都腾了出来。
而老金的文史直播,看似跟经济没什么直接关系,却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让清禾村有了“魂”。那些来看风景、来吃农家饭、来体验慢生活的游客,到了村里都会问:“金爷爷在不在?能不能跟他合个影?”老金成了清禾村的文化符号,成了一张活的名片。有游客在他的直播间里留言说:“因为金爷爷,我才知道了清禾村;因为清禾村,我才明白了什么叫根。”
强小霞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一天晚上,她把老金、豆娜、康力、菲苇四个人叫到村委会,开了一个小会。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怎么把清禾村的直播力量整合起来,形成合力。
豆娜先说:“我的直播间卖货没问题,可我的粉丝层次不高,想提升一下内容质量。”
康力接了一句:“我的画面好,可我说话不行,撑不起场子。”
菲苇说:“我的粉丝黏性高,但变现能力弱。”
老金最后一个发言。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说:“我老头子不会卖货,不会拍视频,也不会搞什么慢生活,我就会讲古。可我想了想,讲古这个事情,是不是也能跟你们年轻人的东西结合起来?豆娜卖西红柿的时候,能不能讲一讲西红柿是怎么传到中国的?康力拍橡树林,能不能配上我讲的橡树林传说?菲苇做慢直播,我能不能在旁边给你当个不说话的背景板,就坐在院子里写毛笔字?”
豆娜一拍大腿:“金爷爷,您这个主意好!”
康力难得地笑了,点了点头。
菲苇说:“金爷爷坐在旁边写毛笔字,那画面想想都觉得有味道。”
四个人越聊越热乎,一直聊到深夜。村委会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蛙鸣从河滩那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在给他们的谈话打节拍。
后来他们真的做了一次联合直播。老金坐在皂角树下讲清禾村的来历,讲到一半,镜头一转,豆娜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槐花麦饭出现在画面里,说:“家人们,金爷爷讲饿了,来,尝尝咱们清禾村的槐花麦饭。”康力用无人机航拍了整个清禾村的夜景,灯火点点,像一船碎银洒在黄土坡上。菲苇没有出镜,她的手在画面下方轻轻地摘着豆角,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让人听了莫名地安心。
那一场直播,最高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五万。五万人在屏幕前,看着清禾村的夜色,听着老金讲故事,闻不到槐花香,却仿佛已经尝到了麦饭的味道。
弹幕飞一样地刷过去,有人说:“这个村子太美了,我一定要去。”有人说:“金爷爷讲得真好,比历史老师强多了。”有人说:“槐花麦饭怎么买?豆娜你倒是上链接啊!”
豆娜上链接了。三秒钟,五百单槐花麦饭原料包被抢光。
强小霞在村委会的大屏幕前看着这场直播,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在线人数,看着后台雪花一样飘来的订单,眼眶湿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湿着。她想起了当年在河滩地上搬石头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血泡和汗水,想起了王玉岭说的那句“我给你投资”,想起了AI系统上线那天王思源按下的那个回车键。几十年了,清禾村从土里刨食到科技兴农,从默默无闻到声名远播,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有人咬着牙在撑。
如今,撑起清禾村的,是七十六岁的老金,是二十六岁的豆娜,是沉默寡言的康力,是从城里来的菲苇,是整个清禾村的老老少少。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把这个清河川上的故事讲给了山外的人听,把这片土地上的果实送到了千家万户的餐桌上。
直播结束后,老金没急着回去。他坐在皂角树下,关了手机,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星空。七十六岁的他,活了快一辈子,当过县长,当过副秘书长,写过很多文章,做过很多报告,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老家的皂角树下,对着一个小镜头跟千千万万的陌生人说话。
他觉得这很有意思。这种“有意思”,比他当年在省政协写那些文件有意思多了。
豆娜收拾完直播设备,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问:“金爷爷,您都七十六了,还这么拼,不累吗?”
老金笑了笑,说:“累啥?我这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多活一天,就多讲一天;多讲一天,就有多一天的人知道清禾村。我这把老骨头,能做的事不多了,就这一件,得做好。”
豆娜没说话,把脑袋靠在老金的肩膀上,像孙女靠着爷爷。
远处,康力的无人机还悬在半空中,红色的指示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星。菲苇的工作室里亮着灯,她大概又在剪辑新的慢生活视频。强禾光和王思源还在加工厂里盯着新一批产品的包装设计。
清禾村的夜,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热闹的是人心,安静的是土地。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