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天头条】文学社沈巩利老师小说连载//《清禾记》(三十八)

凝视/摄影/张志江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清禾村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那一年,强小霞二十七岁,当选为清禾村党支部书记。她是村里第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娃,当年考上县一中,成绩在全年级排前十,可家里实在供不起,高二没念完就回来了。回来那天,她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坐了一下午,眼睛望着西梁上边的官道,那里通往县城,通往省城,通往一个她再也走不进去的世界。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家了。
强小霞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村里人常说,她的眼睛会说话,不用开口,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那眼睛黑白分明,眼珠黑得像点了漆,看人的时候不躲闪,直直地迎着,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走路快,风风火火的,身后带起一串尘土,小伙们都追不上。干事更不用说了,说话办事利利索索,从不拖泥带水。
当选支书那天,她在全村大会上只说了三句话:“第一,我要让清禾村的人吃饱饭;第二,我要让清禾村的人有钱花;第三,我要让外村的人羡慕咱们。”三句话说完,台下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可光有决心不行,清禾村的家底摆在那儿——穷。
村子的地形,说起来倒是一块宝地。村前是川道,地势平坦,清河水从村前流过,河西有三百多亩良田,那是祖祖辈辈种庄稼的地方,土质肥沃,浇灌方便。河堤西还有上百亩河滩地,以前是乱石滩,长满了蒿草,没人看得上。村后是山,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坡上是大片的橡树林,足足一百多亩,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秋天橡子落了一地,捡都捡不完。再往远处,山坡地上种着红薯、谷子、豆子,零零碎碎的,收成全靠老天爷的脸色。
强小霞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带着全村人把那上百亩河滩地改造成了良田。
那是大工程。河滩地里全是石头,大的如斗,小的如拳,一镐头下去火星直冒。男人们把大石头抬走,女人和孩子把碎石头捡出来,一筐一筐地往外运。强小霞挽起裤腿,光着脚踩在泥水里,跟大伙一起干。她的脚被石子硌得鲜血直流,她咬着牙不吭声,晚上回去用盐水洗洗,第二天照常上工。干了整整一个冬天,河滩地变成了平整的良田,第二年开春种上了玉米,秋天收了六万多斤。全村人捧着金灿灿的玉米棒子,笑得合不拢嘴。
可强小霞知道,光种粮食富不了。清禾村要想真正翻身,得走出去,得请进来。
她想到了一个人——王玉岭。
王玉岭是强小霞在灞川中学八三届(二)班的同学,也是她的初恋。那时候王玉岭坐在她后排,中上个子,不爱说话,可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两个人经常一起讨论题目,放学后一起走过那段长长的清河路。有一回下大雨,河水涨了,王玉岭背着她过了河。那是他们最亲近的一次,两个人都红了脸,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后来强小霞辍学回家,王玉岭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两个人渐渐断了联系。再后来,听说王玉岭下海经商,办了一个农业集团,叫云城农业,做得风生水起,资产少说也有几个亿。
强小霞翻出当年的毕业照,看着那张青涩的脸,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王玉岭接了电话,沉默了好一阵,说了一句:“小霞,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半个月后,王玉岭开着车来了清禾村。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锃光瓦亮,停在村口引来一大群孩子围观。王玉岭从车里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当年那个男生判若两人。可他看见强小霞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来,又缩回去,最后笑着说了句:“你还是那个小霞,一点没变。”
强小霞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倒是变了不少,胖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很久,从村前走到村后,从河滩地走到橡树坡下。强小霞指着那片橡树林,说这些树都是老祖宗栽下的,有一百多年了,现在没人管,橡子烂在地里也没人要。又指着那些山坡地,说种粮食产量低,可种药材、种果树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又指着川道里的那三百多亩水浇地,说这是川道最好的地,可惜种的还是老品种,产量上不去了。
王玉岭听着,一句话没说,只是不停地点头。走到南坡龙王渠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强小霞,说了一句话:“小霞,我给你投资。”
强小霞愣住了。
“八千八百万,”王玉岭说,“搞现代有机农业,搞农文旅融合,把这地方打造成一个样板。”
强小霞的眼睛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说:“你这不是冲着我来的吧?”
王玉岭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也很坦荡:“有一半是冲着你,有一半是冲着这里。你的眼光没错,这片地方确实值得投。”
三个月后,云城农业集团与清禾村签订了合作协议。消息传开,整个秦县都轰动了。八千八百万,那是九十年代末,这个数字对清禾村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有人掰着指头算,说这些钱要是换成一百块的票子,能把这个院子铺满。强小霞听了,笑着骂了一句:“没出息。”
钱到位了,事情就快了。王玉岭亲自带着团队驻扎在村里,白天实地勘测,晚上开会研究。方案改了又改,图纸画了又画,整整忙了半年,才拿出一个完整的规划:三百亩川地搞有机蔬菜种植,全部采用大棚技术,绿色无公害,直供省城的大超市;上百亩河滩地改造成生态观光园,种花、种果、养鱼,搞采摘和垂钓;一百多亩橡树林原样保护,修了步道和观景台,打造成天然氧吧;山坡地种上核桃、柿子、花椒和中药材,形成林下经济带。此外,还要建一个农产品加工厂、一个游客接待中心、一个农耕文化展览馆,把清禾村变成集生产、加工、观光、休闲、体验于一体的现代农业综合体。
工程开工那天,清禾村像过节一样。鞭炮声声,彩旗飘飘,全村老少都来了。强小霞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上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红扑扑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拿着扩音器喊了几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清禾村要变样了!”
王玉岭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人群里有人悄悄议论:“你看,王总和咱们支书多般配。”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示意别乱说。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强小霞知道,王玉岭也知道。他们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家庭,各自的责任。可那份情谊还在,清清白白的,像那片橡树林,春来发芽,秋来落叶,年复一年,根扎在土里,枝伸向天空,坦坦荡荡。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王玉岭把女儿也送到了清禾村。
他女儿叫王思源,省城大学经济系毕业,成绩优异,本来可以留在省城,进机关、进银行,有的是好去处。可王玉岭跟她谈了一次话,第二天她就报了名,以大学生村官的身份来到了清禾村。
王思源第一次出现在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清禾村的人都看呆了。她长得随她爸,个子高,皮肤白净,扎着一条顺滑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干干净净的,像画上走下来的人。可她不娇气,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开口就叫“叔”、“婶”、“大爷”,叫得甜,甜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来的头一个月,把全村的角角落落走了三遍。手绘了一张地图,标注了每一块地、每一口井、每一条路。她跟着施工队跑工地,跟着技术员学大棚管理,跟着村里的老太太学做槐花麦饭。晒黑了,手粗了,可她一点都不在乎,笑声比谁都快活。
强小霞的儿子叫强禾光,比王思源大一岁。禾光这孩子,随他妈的性子,能干,稳当,话不多,心里有数。省城大学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城里,而是回到村里,靠着母亲打下的基础,一手创办了清禾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公司搞的是有机种植、农产品加工和乡村旅游,跟云城农业的投资项目紧密结合,既利用了王玉岭的资金和技术,又发挥了本地的资源和人力。禾光当总经理,全村的土地都流转进了公司,村民变成股东和产业工人,拿分红、挣工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强禾光和王思源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橡树林的步道工地上。
那天禾光戴着草帽,裤腿挽到膝盖上,正弯着腰跟工人一起铺石板。王思源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差点崴了脚,禾光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王思源站稳了,看着他的草帽和泥腿子,扑哧一声笑了:“你就是强禾光?”禾光看着她那双细高跟,也笑了:“你就是王思源?”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像两根藤蔓,自然而然地缠在了一起。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在村里散步,从河滩走到山坡,从山坡走到橡树林。王思源喜欢听禾光讲清禾村以前的事——怎么饿肚子,怎么修河滩地,怎么挖井,怎么修路。禾光也喜欢听思源讲省城的事——讲大学里的新鲜事,讲她小时候跟着爸爸去全国各地,讲她妈妈在家里做的那一手好菜。两个人说着走着,月亮就爬上来了,星星就亮起来了,整个清禾村都沉浸在温柔的夜色里。
村里人看在眼里,乐在心上。赵婶最是嘴快,有一天当着强小霞的面说:“你家禾光和王总的闺女,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强小霞听了,笑着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咱们不掺和。”可她转过头去,眼眶是湿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清禾村一天一天地变。
三年后,有机蔬菜基地建成了,一百多个大棚整齐地排列在川道里,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产品拿到了国家有机认证,直供省城的超市和高端餐厅,价格是普通蔬菜的三倍,不愁销路。
河滩生态观光园也建成了,春天是郁金香和薰衣草,夏天是荷花和向日葵,秋天是菊花和格桑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城里人周末开车来,摘果子、钓鱼、拍照、吃饭,玩一天都不想走。
橡树林修了木栈道和观景台,树荫浓密,鸟鸣声声,夏天比外面凉快七八度。很多人专门来这儿避暑、喝茶、打牌,坐在树下就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舒服得不想动弹。
山坡上的核桃、柿子、花椒和中药材也见了效益。加工厂把核桃做成核桃油,把柿子做成柿饼,把花椒做成花椒粉,包装精美,线上线下同步销售,成了秦县的特色旅游商品。
农耕文化展览馆里,陈列着清禾村的老物件——犁耙、镰刀、风车、石磨、纺车、煤油灯……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有故事。孩子们来参观,听爷爷奶奶讲过去的日子,听得入了神,才知道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
清禾村的名声传出去了。省里来考察,市里来调研,县里来开现场会,参观的人一拨接一拨。清禾村被评为省级文明村、省级乡村振兴示范村、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那些年,清禾村的牌匾挂满了村委会的墙,金光闪闪的,比蓝家门前的三块青石牌还亮眼。
穷帽子摘掉了,好日子来了。
村民们住上了楼房,通了自来水,铺了水泥路,安了太阳能路灯,建了双向水泥大桥,盖了卫生室、图书室、老年活动中心。孩子们上学有校车接送,老人们领上了养老金,年轻人不用外出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逢年过节,村里组织聚餐、唱戏、放电影,热热闹闹的,比城里还有年味。
强小霞终于兑现了她当年的三句话:吃饱饭,有钱花,让人羡慕。
可她还是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没时间笑。她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眼睛总是在看,看哪里还有不足,哪里还能更好。她的头发花白了一半,走路没有以前快了,但那股子干练劲儿一点都没减。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大棚转一圈,再去村委会处理事情,晚上常常忙到十一二点才回家。
有人劝她:“小霞,你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别这么拼了。”
她摆摆手:“不拼不行,党交给我的担子,乡亲们交给我的信任,我不能撂下。”
这话说得重,可在清禾村,没有人觉得重。因为他们知道,强小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王玉岭每年都要来清禾村几次。名义上是考察项目,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想看看这地方,看看强小霞,也看看女儿。
有一回,两个人又走在那条河岸上,就像多年前他刚来投资时那样。河水哗哗地流着,两岸的庄稼绿油油的,远处橡树林的树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王玉岭忽然说:“小霞,你记不记得那年你打电话给我,我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没说话?”
强小霞笑了笑:“记得。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不是不想理,”王玉岭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
“别说。”强小霞打断了他,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别说那些了。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王玉岭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点点头:“嗯,挺好的。”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橡树林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们说了一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远处的村委会广场上,亮起了灯。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在跳舞,老太太们坐在长椅上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追着皮球跑来跑去,笑声在夜空中飘荡。强禾光和王思源并肩站在人群外面,拿着手机在拍视频,大概是又想到了哪个宣传清禾村的好点子。两个人凑得很近,头挨着头,像两颗紧紧依偎的星星。
清禾村的夜,安静而踏实。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满天的星星落了一地。那光里,有甜蜜,有希望,有一代又一代人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安康。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