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十首
孔繁明
一：同月
我抬头时
月光正从盛唐洒下
落在眉间
和李白杯沿的
是同一缕
他把月光
酿成酒，酿成诗
酿成孤单
月光什么也不说
只静静悬着
存了千年
风很轻
夜很静
我望着的
正是他望过的那轮
那皎洁，轻轻裹着我
不用跨越山河
不用穿越时间
一轮月亮就够了
两个灵魂
在夜色里擦肩
二：不飞的风
壳掉下来的时候
才发现枝头其实什么也没有
风一过
整个夏天的吵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之前被热浪吊着、悬着
拼了命地喊
现在看这副空架子
才知道那些震耳欲聋的动静
多半是
欲望在替它打掩护
壳还死死抓着叫喊的姿势
背上那道裂口
像抽身时狠狠咬了咬牙
薄翼撑着，撑一场
永远不起飞的风
三：痛处
针刚扎下去
魂就缩成一枚
皱巴巴的红枣
你顺手把痛
推给我
像推开一扇
挡不住风的门
我懂
那是你在给自己
找一块
遮羞的布
只是我这里
也是空的
接不住
你泼过来的影子
理解 是檐下的雨
接住你的狼狈
不配合
是我守住的那扇窗
你可以哭
可以把责任一粒一粒
甩在地上
但我不能替你弯腰
去捡
四：有庙无神
断壁覆着陈年雪
香火冷
阶前石缝
渗进几滴未干的雨
神像褪入回廊深黑
香客躬身虚空
叩碎一地沉默
钟摆锈停
烛火歪斜
照不亮案上
那半卷未焚的经
我拜
这人间无处安放的
卑微
五：静物
风撞在玻璃上，进不来
像个哑巴在喊
水杯里
半截干掉的影子卡在杯底
喝不到
墙皮自己往下掉
露出时间的骨头
白的，一碰就碎
它不吭声，也不让我出去
我把自己的影子叠起来
塞进椅子缝里
这样它就不会老想走
这个房间没有门
我学着像块石头一样换气
石头不用出去
什么都在往下掉
我坐着
等灰把我埋完
六：风解语
预设一场月下赴约
小心翼翼
半卷羞涩
蝴蝶遗落信物
顺势揽住馥郁
呼吸交错
涌作潮汐
余温尚在
独角戏的狂欢
总被现实
骤然截断
留一阵晚风
与振翅欲飞的蝴蝶
在枝头徘徊
未读懂的注解
七：迟暮书
我总怕，
把一生的雪下成静默，
等到发白了，
你都不知道我曾等过。
那扇敲了半生的门，
你以为是过路的秋风。
现在你懂了——
每片落叶都曾抱紧枝头，
每滴露水都熬干过整季的渴。
原来你都在。
可我的一辈子，已经等过了。
知道是张过期的邮票，
贴在已合上的信封上，
怎么退，也退不回春天。
八：孤鸟
暮色里，那根线细得看不见。
枝头轻了一下。
人散了，都说它乖。
夜里它抖落一身注视的碎屑。
翅尖擦过冷硬的夜。
羽毛之下有比风更薄。
没有名字。
地上的人数着树枝，
用安稳的尺，量它坠落的影子。
它把整片天空，收进一声未发的呜咽。
九：雨幕
我在玻璃上呵口气
看见了童年的风筝
像只受伤的蝴蝶
远处的田野
被绿色的水淹着
那些淋湿的名字
在土里发芽
风把回忆吹糊
断了线的风筝
一直飘在
回不去的天上
雨还在下
盖住了来时的脚印
只有土里的名字
一寸寸
长成牵挂
十：蜜雪冰城
当年他追她
像蜜蜂扑向最甜的那朵花
他把所有的力气、尊严、梦想
都榨成蜜
献给她
也献给那个叫“家”的神坛
后来
他被关在里面了
那蜜罐
是房贷、是孩子的学费
是她娘家人的脸色
是过年必须回谁家的争吵
是他已经忘了自己还喜欢什么的那个周末
他挣扎过
喝酒、晚归、沉默、摔门
可每一次挣扎
都让蜜更黏
让他陷得更深
最残忍的是
这蜜罐
是他自己一砖一瓦砌的
那个当年让他愿意赴汤蹈火的女人
如今成了他最想逃
却又最离不开的牢
原来世间最狠的刑
从来不是吵架、冷战、无性
而是——
你倾尽一生去爱的人
最终
成了埋葬你的
温柔的坟
而你
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作者简介：青城，原名孔繁明，1963年出生于上海。孔易学会会员，孔子第74代传人。儒家、易经、国学、文化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