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树的眼睛(中篇小说)(1章)
文/墨涵
第一章 林间初遇,风遇桦叶(完整定稿)
1980年的深秋,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鹤岗郊外的风,清冽干爽,裹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掠过连绵起伏的山野。矿区红砖巷的家家户户,早早升起袅袅炊烟,煤烟混着枯叶的气息,漫过整条老街。而往城外走上三四里,便是另一番干净澄澈的天地——一望无际的白桦林,在秋风里褪去浅绿,晕染成大片温柔的金与白。
笔直挺拔的白桦树亭亭而立,洁白光滑的树皮如玉似绢,树干上天然生成一圈圈褐色树结,圆圆的、浅浅的,错落有致,宛如一双双安静温润的眼睛。它们默默伫立在山野之间,看过春生夏长,听过秋风落叶,熬过寒冬风雪,静静凝望着这片黑土地上的烟火人间,不言不语,却藏尽岁月温柔。
陈屿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行走在厚厚的落叶之上,脚下发出轻柔细碎的沙沙声响。他刚从林业学校毕业不久,分配到鹤岗国营林场担任技术员。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眉眼端正,性格沉稳内敛,话不多,心思却格外细腻。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骑着老式自行车从矿区家中出发,奔赴林场,而后背着工具包深入林间,巡林测树、记录长势、修剪病枝、清理枯木,日复一日,安守着这片广袤的白桦林海。
林场的同事都说,陈屿性子太静,整日与林木为伴,比树上的桦叶还要寡言。可陈屿心里清楚,树木最是真诚,你用心呵护它,它便枝繁叶茂、扎根沃土;它不会虚言奉承,不会搬弄是非,安安静静相伴,便是最踏实的慰藉。这片白桦林,早已成了他心底最安宁的角落。
这天午后,秋阳和煦,林间光影斑驳。陈屿俯身拿着卷尺,认真测量一株新生白桦的树围,专注得未曾留意周遭动静。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哼,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轻轻划破了林间的静谧。
陈屿立刻收步,抬眸循声望去。
林子深处,一棵经年伫立的老白桦树下,静静站着一位文静姑娘。
她身着浅灰色碎花布衫,外搭一件素雅藏青针织薄开衫,乌黑的长发梳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温顺垂落在肩头。手中捧着一本装帧简约的诗集,书页微微翻开,地上散落着几片捡拾完好的金黄桦叶,纹路清晰,干净素雅。姑娘左脚微微踮起,身子轻靠在白桦树干上,眉头浅浅蹙起,清秀的面庞透出几分苍白,显然是不小心崴了脚。
陈屿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对方,缓步走上前去,语气温和又诚恳:“同志,是不是不小心崴到脚了?”
姑娘闻声缓缓抬头,一双眼眸清亮如水,温润通透,眼底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又藏着些许窘迫。她轻轻抿了抿唇,略带歉意地轻声答道:“是啊,不好意思,方才只顾着低头捡拾桦树叶,没留意脚下盘绕的树根,一脚踩空扭到了脚踝。不碍事的,稍稍歇一会儿,应该就能缓过来。”
陈屿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脚踝上,肌肤已然泛起明显的红肿,微微发胀,看着就让人心生不忍。他眉头微蹙,认真说道:“脚踝都肿起来了,可不能硬撑。这林间落叶厚重,树根交错纵横,路况复杂,勉强行走只会加重伤势,太不安全了。”
姑娘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真是太疏忽大意了。我常来这片林子散心,从来没出过这种状况,今天实在是大意了。”
“您经常来这边林间?”陈屿语气柔和了几分。
“是啊。”姑娘指尖轻轻抚过身旁白桦光洁的树皮,眼底漾起淡淡的暖意,“我是矿区子弟中学的语文老师,名叫苏晚。平日里备课授课难免心神疲累,闲暇之余就喜欢来这片白桦林走走坐坐。吹一吹山野清风,看一看亭亭白桦,浮躁的心瞬间就能沉静下来,许多思绪和灵感,也都自然而然涌上心头。”
“原来您就是苏老师。”陈屿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我叫陈屿,是这片国营林场的技术员,专门负责这片白桦林的管护工作。此前几次巡林,都远远望见您在树下静坐读书,只是未曾上前打扰。”
苏晚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浅浅笑了起来,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原来我们早就有过照面,只是互不相识。我还以为这片幽静的白桦林,只有我一个常客呢。”
“我大多在林子深处巡查管护,您常停留的地方靠近林间路口,相隔较远,故而只是远远瞥见。”陈屿腼腆地笑了笑,露出质朴温和的神情,“往后若是再偶遇,大可一同走走,我给您讲讲这些白桦树的习性和林间趣事。”
“那可再好不过了。”苏晚欣然应允,眼底满是欢喜。
陈屿再次看向她肿胀的脚踝,语气笃定而恳切:“不能再耽搁了,我就地给您做一副简易拐杖,扶着慢慢走出林子,稳妥又安全。”
苏晚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慢慢挪动脚步,勉强也能走出林间,实在不必这般费心。”
“这林间山路崎岖,落叶打滑,您这般模样硬走,只会加重伤势。”陈屿态度真诚又坚定,“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话音落下,他不等苏晚再推辞,转身走到一旁的桦树丛中。精心挑选两根粗细匀称、枝干结实的白桦嫩枝,利落折断,用小刀削去多余枝丫,打磨光滑枝干两端,又取出粗麻绳缠绕捆扎,一副简易稳固的桦木拐杖即刻成型。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
他双手将拐杖递到苏晚面前,略带几分羞涩:“做工简单粗糙,您暂且将就使用,能稳住身形就好。”
苏晚伸手接过拐杖,掌心触碰着桦木温润清凉的质感,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暖意。她轻轻拄住拐杖,试着挪动两步,身形稳稳当当,脚踝受力瞬间减轻,痛楚也舒缓大半。
“真是太谢谢你了,陈屿。”苏晚满眼真诚,由衷感慨,“你的手也太灵巧了,这般简易的拐杖,做得格外稳固贴心。”
“常年在林间劳作,这些都是熟能生巧的本事,不值一提。”陈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目光不自觉投向她身后那棵苍老挺拔的白桦树。
那棵老白桦得天独厚,树干正中天然生出一对对称圆润的树结,轮廓分明,眼眸般规整,仿佛一双温柔沉静的眼睛,静静俯瞰着树下两个人,把初见的相逢、轻声的交谈,都默默收纳眼底。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目光温柔缱绻,轻声说道:“你快看这棵白桦,树干上的树结,多像一双深情凝望的眼睛。”
陈屿凝神端详片刻,郑重点头:“确实像。安安静静伫立于此,不争不扰,仿佛能看懂人心底所有的心事。”
“我偏爱这片白桦林,最倾心的便是这一树树桦眼。”苏晚轻声呢喃,语气饱含深情,“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风吹叶落,四季更迭,它们始终静静守在这里。沉默无言,却见证了山野风雨,见证了朝暮流云,也见证了世间所有温柔的相逢。”
陈屿心中微微触动,缓缓开口:“白桦品性坚韧刚毅,东北寒冬刺骨风雪,它傲然挺立;夏日狂风骤雨,它扎根沃土。从不张扬,从不浮夸,默默生长,默默坚守。这般沉静笃定的性子,倒和你们教书育人的读书人分外契合。”
苏晚抬眸望向他,眼底生出几分欣赏与动容:“我一直以为,林场劳作的同志,皆是粗犷豪迈,不拘小节。今日遇见你才知晓,原来终日与林木为伴的人,心底也藏着这般细腻温柔的情思。”
“我不过是日日与树木相伴,久了,便慢慢读懂了树木的性情。”陈屿耳根微微泛红,质朴地说道,“树木和人一样,各有品性,各有风骨。只要用心静静聆听,便能听懂山林的私语,听懂草木的心意。”
“那这片白桦林,平日里都跟你诉说些什么呢?”苏晚好奇地眨了眨眼,语气轻柔。
“它们会说,今日的秋风格外温柔,今日的阳光分外暖人。”陈屿目光坦荡,轻轻望向苏晚,声音温和而真挚,“它们还说,今日林间来了一位温婉雅致的姑娘,满林桦叶,都心生欢喜。”
一句话轻轻落下,苏晚脸颊瞬间染上淡淡的红晕,如同秋日林间晕开的晚霞。她慌忙垂下眼帘,指尖下意识捻着书页间的桦叶,心头小鹿乱撞,羞赧得不敢再与他对视。
山风穿过林梢,簌簌摇动满树桦叶,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飘落,落在肩头、发间、脚边,温柔又静谧。
片刻羞涩沉默过后,苏晚慢慢抬眼,语气真切又诚恳:“今天真的多亏遇见你。要是独自困在林子里,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改日我专程去林场找你,把拐杖送还,也好好当面谢谢你。”
陈屿连忙摆手:“真不用放在心上,就是顺手的事。您回去记得用热毛巾敷一敷脚踝,好好休养,千万别落下病根。以后再来林间,千万脚下留神,安全最重要。”
“我都记下了。”苏晚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以后我再来白桦林,但愿还能遇见你这位守林人。”
陈屿心口一动,目光清亮,认真回应:“我每天都在这片林子里。只要你来,就能遇得见。”
夕阳渐渐西斜,金辉透过桦树枝桠洒落,林间光影斑驳温柔。陈屿小心护着苏晚,一步一缓,慢慢朝林外走去。脚步轻缓,时光也仿佛跟着慢了下来。
一路无话,却处处是心安。
送到林口大路旁,苏晚停下脚步,回身轻声道:“就送到这里吧,太麻烦你了。余下的路我自己能走,你快回林子里忙工作吧。”
陈屿望着她,仍有些放心不下:“路上慢些,当心脚下。”
“我知道了。”
苏晚拄着桦木拐杖,慢慢转身,背影温婉从容,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
陈屿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他抬头望向那棵长着一双明净树眼的老白桦,晚风轻拂,桦叶沙沙作响。
那一双白桦树的眼睛,安静、温柔、深情。
默默见证着一九八零年深秋,一场干净纯粹的初见。
也悄悄埋下了一段温柔绵长的情缘,在这片鹤岗山野的白桦林里,静静生根,缓缓发芽。
(第一章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