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峡谷记烟雨任平生
车入林州,地势便渐渐起了变化。
先前在中原大地上驰骋时,那种一望无际的坦荡,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了。路开始有了坡度,有了弯度,两旁的土丘渐渐隆起,升高,颜色也从灰黄转为赭褐。我知道,太行山快到了。
其实说来惭愧,我对太行山的印象,长久以来只停留在书本上。是《愚公移山》里那个“方七百里,高万仞”的庞然大物,是曹操笔下“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的叹息。这些文字垒起的太行,在我心里立了许多年,却始终是平面的、隔膜的。今天,我是来寻一座真的山的。
车停在山脚下,抬头望去,这才叫山。不是江南那种被草木包裹得温润如玉的山,也不是桂林那种拔地而起、清秀玲珑的山。太行是裸露的,坦然的,甚至是有些暴烈的。一层一层的岩壁,像一本本被压扁的书,记录着十亿年的光阴。那颜色是苍青的,又带着铁锈般的赭红,仿佛山的骨血都渗在了表面。山体直上直下,刀削斧劈一般,让人不由得猜测——是哪路神仙,用了何等神力,才劈出这般气势?
沿着山路往里走,便进入了太行大峡谷。
峡谷一词,实在不足以形容置身其中的感受。这不是一条缝隙,而是一个被山劈开的世界。两边绝壁千仞,像两扇半开的巨门,将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蓝。人走在谷底,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山石干燥而冷峻的气息,没有一点水汽,没有一点暧昧。这风是有重量的,吹在脸上,不轻浮,不缠绵,倒像一只宽厚而粗糙的手,在拍打你的肩膀。
我忽然想起,这座山见过多少事了?
它见过愚公。那个倔强的老人在山前发下宏愿,要“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故事里说,山神惧其不已,天帝感其诚心,命夸娥氏二子负山而去。可我看着眼前这巍巍太行,总觉得它不曾被移动过分毫——也许被移动的,从来都是人心。
它见过曹操。建安十一年,这位枭雄率军北上征讨高干,时值正月,北风凛冽,冰雪载途。他在马上颠簸,写下了那首《苦寒行》:“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那该是怎样一种光景?千军万马被山困住,英雄豪杰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山不言语,只是冷冷地看着。
它也见过那些修渠的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林县的十万民众,硬是在这悬崖峭壁上,用十年的时间,凿出了一条一千五百公里的“人工天河”——红旗渠。我听说,当年没有水泥,他们就自己烧;没有炸药,他们就自己造;没有粮食,他们就吃野菜充饥。有人腰系绳索,吊在几百米的悬崖上打炮眼;有人被飞石击中,跌入深谷,连尸骨都寻不全。他们没有官职,没有资源,只有一双手,一把锤,一根绳索,和“不认命”三个字。
我停下脚步,俯身去看谷底的溪水。水很清,很瘦,在石头间潺潺地流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水,是否也曾流过那些修渠人的手?是否洗过他们手上的血泡和伤口?我想是的。山水有记忆,只是人听不到罢了。
继续前行,到了一处叫做“王相岩”的地方。当地人讲,商代的傅说和武丁曾在这里住过。我没去考证这传说的真假,倒是喜欢这个名字——王与相,都在山中待过。山不嫌贫,不厌富,英雄来也好,平民来也罢,它都一视同仁。你对它笑,它沉默;你对它哭,它还是沉默。
傍晚时分,我登上了一处观景台。夕阳西下,万道金光铺在山峦之上,那些苍青的岩壁被镀上了一层暖黄,像古人画里的金碧山水。远处的山脊层层叠叠,一重推着一重,直到消融在天际的雾霭里。这时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画山水,总要画“深远”与“高远”——这样的景象,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要用心去“游”的。
下山时天已薄暮,山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山谷里传来一阵回声,不知是鸟鸣,还是风吹石洞的声音,悠长,空灵,像一个古老的叹息。
太行就是这样一座山。它不妩媚,不亲切,不会在你来时笑脸相迎,也不会在你走时依依不舍。它只是在那里站着,站了十亿年。你来,它是山;你不来,它还是山。
可你一旦来过,心里便有了它。那斧劈刀削的岩壁,那干燥冷峻的风,那埋在石头里的汗水和故事,都会变成你心里的东西。从此你再看别的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大约就是这一份太行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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