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特殊的日子
马踏湖的绿
作者：牛汝军
风一吹
马踏湖的绿就扑过来了
扑进我花白的头发
扑进五十一年的皱纹
一下子撞开了
那个光着屁股的夏天
河水还是当年的温度
凉丝丝舔着我的脚踝
像小伙伴偷偷挠我脚心
我站在原地
忽然听见
芦苇荡里的笑声
穿过三十一年的风
扑面而来
那时候
我们把书包挂在柳树上
就把整个夏天挂在了柳树上
老师的粉笔头
追不上我们的光脚丫
更追不上芦苇荡深处的秘密
我们在浅滩踩泥
把泥巴抹得满脸都是
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用土埂截住河沟
攉干水就捡鱼
鲫鱼、黑鱼、泥鳅
在泥地里蹦跳
也在我们的童年里蹦跳
芦苇荡是我们的王国
掏鸟窝，抠麻雀，抠蝉子
把蝉蜕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折柳枝做柳哨
吹着不成调的曲子
穿过玉米地
掰一穗青玉米
在田埂上烤得焦香
船桨声从远处飘来
大人们坐在树荫下
编苇席，织围脖
嫂子们的笑声
在湖面上荡来荡去
她们假装生气
拍我们一巴掌
然后偷偷塞给
刚煮好的咸鸭蛋
油顺着手指流下来
香透了整个童年
天很蓝，水很清
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可以用一整天
追一只蜻蜓
看一朵荷花开放
听芦苇叶唱歌
二十岁那年
我背着行囊离开
书包换成公文包
光脚丫换成皮鞋
从此脚步再也没有慢下来
我走过很多城市的湖
见过更蓝的水
住过更宽敞的房子
却再也没有
敢把泥巴抹在脸上的勇气
忙着赶一个个日期
忙着应付一张张面孔
忙着把自己活成陀螺
三十一年一晃而过
我以为我早已忘记
忘记马踏湖的水
忘记芦苇荡的风
忘记那些光着屁股的日子
直到今天
我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河岸
满眼碧绿扑面而来
我才发现
那些时光从来没有走远
它们一直藏在湖水深处
藏在芦苇叶里
藏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蹲下来
把手伸进湖水里
水还是当年的温度
原来
我走了三十一年的路
只是为了
回到这里
做回那个
满身泥巴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