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暮春的风，褪去了料峭的寒，裹着温润的暖意，漫过乡间的田埂、村头的老巷，也悄悄拂醒了沉睡一冬的槐树。不经意间抬眼，那一棵棵苍劲的槐树上，便缀满了层层叠叠的槐花，素白似雪，淡雅如玉，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漫过鼻尖，也漫过心底尘封的岁月，让我不由得轻声叹一句：又见槐花开。

古郠邑老家的村子里，槐树随处可见，村口的老井旁、院落的墙角下、河边的土坡上，都有它们的身影。其中最惹眼的，是奶奶家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树龄比我还要大上许多，树干粗壮斑驳，枝桠向四周肆意伸展，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默默守护着整个院落。每年谷雨时节，便是它最惊艳的时候，没有桃李的娇艳，没有牡丹的华贵，只是简简单单的素白，一簇簇、一串串，挂在翠绿的槐叶间，清新脱俗，不染尘埃。

记忆里的槐花，是童年最甜美的味道。每当槐花盛开，奶奶总会搬来木梯，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最鲜嫩的槐花枝。我就站在树下，仰着脑袋，看着奶奶抬手摘花的身影，风拂过，槐花落在我的头上、肩上，伸手接住一片，放在鼻尖轻嗅，那股清甜的香气，纯净得像山间的泉水，沁人心脾。有时忍不住，摘下一串塞进嘴里，淡淡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软糯清甜，那是独属于春天的滋味，简单又纯粹。

奶奶总会把摘下的槐花仔细洗净，沥干水分，拌上细细的面粉，上锅蒸熟，再淋上香油、撒上盐和蒜末，一碗清香扑鼻的蒸槐花就做好了。端着瓷碗，坐在老槐树下，就着微凉的春风，一口下去，槐花的清香混合着面粉的软糯，唇齿留香，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美味。有时，奶奶还会用槐花做槐花饼、槐花粥，每一种都带着淡淡的花香，填满了我整个童年的味蕾。那些日子，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老槐树的绿荫遮满院落，槐花飘香，烟火袅袅，是岁月里最温柔的时光。

老槐树不仅藏着美食的记忆，更装着我童年的嬉闹时光。放学后，我总爱和小伙伴们围在槐树下玩耍，捡地上飘落的槐花，串成花环戴在头上，扮作花仙子；或是靠着树干，听村里的老人讲过去的故事，槐花在头顶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身上，温暖又惬意。偶尔有蜜蜂绕着花丛嗡嗡飞舞，我们也不害怕，只觉得那是春日里最生动的画面。累了，就躺在树下的草地上，闻着槐花香，看着天上悠悠的白云，心里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喜，仿佛时光都走得慢了下来。

后来，渐渐长大，求学、工作，奔波忙碌，很少再能静下心来欣赏槐花，也很少再吃到奶奶做的蒸槐花。城里的街道旁也有槐树，每到暮春，同样会开出满树繁花，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没有乡间的泥土气息，没有老院落的烟火温情，那花香也显得单薄，再也寻不回记忆里的醇厚与清甜。每次路过街边的槐树，看着那素白的花簇，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家的老槐树，想起奶奶，想起那段被槐花香包裹的童年岁月，心里泛起淡淡的乡愁。

今年暮春，特意回了一趟老家，刚到村口，就闻到了熟悉的槐花香。快步走到老家的院落外，那棵老槐树依旧挺拔，满树槐花盛放，如云似雪，比记忆里还要繁茂。村里仍健在的奶奶爷爷们依旧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见我回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起身便要去摘槐花，给我做最爱吃的蒸槐花。看着他们一个个深深佝偻的身影，看着满树盛放的槐花，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岁月流转，老槐树依旧年年花开，村里的长辈们却渐渐老去，唯有这槐花香，穿越时光，依旧如初。

站在老槐树下，伸手轻触那柔软的花瓣，清风拂过，槐花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花雨。空气中的清甜香气，和童年时一模一样，瞬间抚平了心底的浮躁与疲惫。原来，无论走多远，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故乡的槐花，永远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它承载着童年的美好，藏着亲人的温情，更裹着浓浓的乡愁。

又见槐花开，花开依旧，故人仍在，这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幸福。槐花的花期不长，可它留下的香气与记忆，却能在心底长存。往后的岁月里，愿每一年暮春，都能寻得一方槐花香，守着这份简单的美好，念着故乡的温情，在流年里慢慢行走，不负春光，不负乡愁。

这满树的槐花，开的是风景，念的是故乡，藏的是岁月深处最温柔的念想。又见槐花开，岁岁年年，初心不改，乡愁常在。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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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站在街角心无旁骛地展现社会底层的特殊群体。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中国憨派文学》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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