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走进晋东
五一长假、走进深春的晋东南,太行山余脉环抱处,总该是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的吧。车沿着沁河边的公路驶去,窗外掠过的,却是一大片、一大片坦荡的、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白的黄土地。
路渐行渐窄,两旁的树木也越发蓊郁。一个弯道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苍灰色的庞然建筑,便静静地卧在山坳里,这就是皇城相府。它不像江南的园林,有着素白的墙,乌黑的瓦,躲在柳丝与桃云的掩映里,欲语还休。它是全然不同的。那城墙是内敛而沉雄的,用的仿佛是太行山骨子里的石头,一块一块,叠得严丝合缝,历经风雨侵蚀,褪去了新筑时的火气,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青苍色。城墙之上,堞垛俨然,角楼高峙,在温和的春阳下,竟泛着冷兵器时代幽幽的寒光。这光景,与其说是一处达官显贵的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壁垒森严的城堡。暮春柔软的日光,在这雄浑的壁垒前,仿佛也失了力道,只能怯微微地在墙根下投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穿过城门,好像一步跨入了另一个时令。外面的世界是暮春的温和,里面,却处处是初夏的生意。相府内的院落,重重叠叠,一进连着一进,格局是那般气象森严。然而,那无处不在的绿,却将这森严的气象,客气地冲淡了。墙角里,阶砌的缝隙间,只要有一捧土,便能漫出一片茸茸的青苔,那青苔的绿,嫩得能掐出水来。庭院里的古槐与老榆树,早已亭亭如盖,蓊蓊郁郁的枝叶,在高大的院墙间肆意地伸展,将头顶那一方四角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得从叶子的缝隙里挤下来,洒在青砖铺的地上,成了无数大小不一、游走着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群顽皮的、金色的小精灵。
我独自穿行在这一条条幽深的、望不见尽头的甬道里。这些狭窄的过道,连通着各个院落,两边是高耸的风火墙,将人的视线紧紧地夹住。走在这里,脚步声在前后碰撞、回响,形成一种奇特的空洞的足音,越衬得周围一片古寂。三百多年前,那位康熙皇帝御笔亲题的“午亭山村”的主人——大清相国陈廷敬,是否也曾在这甬道里,无数次地负手踱步?这寂静的足音,又曾陪伴过他多少个为国事殚精竭虑的不眠之夜?他的一生,从这太行深处走出,走向帝国的权力中心,总领《康熙字典》的编纂,其学问与人品,备受时人乃至帝王的敬重。这巍峨的相府,这层层叠叠、等级分明的院落,便是他功成名就后,光耀门楣的象征。然而,站在这被高墙切割的、逼仄的天井里,我感受到的,却并不是位极人臣的荣耀,反倒有一种莫名的沉郁。这重重院落,是庇佑,又何尝不是一种禁锢?是功勋的丰碑,又何尝不是一座用青砖灰瓦砌成的、无比华美的牢笼?
怀着一丝几乎要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我沿着台阶,攀上了那段内城的城墙。眼前的情景,教人神气一清。原来那看似逼仄的院落之上,竟藏着这种疏朗开阔的天地。城墙极宽,可容数人并行。走到外侧的垛口边,凭墙远眺,整个相府便尽收眼底了。那真是一派令人心折的景象:万千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高高低低,如同无数展开的、古旧的卷帙。屋脊连着屋脊,鸱吻对着鸱吻,线条虽繁复,却有着一种雄浑的统一感。此刻,暮春的斜阳,毫不吝惜地,将它的金辉泼洒在这一片苍青色的瓦海之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暖意,竟让这无言的建筑群,有了一种温润的、近乎悲悯的表情。
我不禁又想起了故宮的瓦。故宮的琉璃瓦,是明艳的、耀目的黄,是至高无上、不容置喙的皇家威严;江南园林的瓦,是黛青的,小巧的,配着素壁,是文人士大夫的含蓄与风雅。而眼前皇城相府的瓦呢?它们是民间的,是灰扑扑的,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富贵气。但它们紧密地排列着,铺陈着,倒有一种敦厚、质朴,而又坚不可摧的力量。像主人陈廷敬的风骨,并非以权势凌人,而是以深厚的学养、雍容的气度与实干的精神,立身于朝堂之上。风来时,我能听见瓦缝间传来的呜呜声响,那不是呜咽,而是一个时代的呼吸。
城墙的另一侧,屋舍俨然,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地、姿态闲适地向上升起,散入到无边无际的暮色里去。那里,是真实的人间烟火,与这相府内凝固的历史,形成了最动人的对照。
从城墙上下来,游人渐渐稀疏,四周愈发显得空旷而阒静。我又回到那些庭院里,找了一处石凳坐下。耳边只有风吹过古槐叶子,发出沙沙的、好似许多蚕在咬食桑叶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旧的气味,是新雨后泥土的芬芳,苔藓的清冽,混合着老木头与旧书卷的、淡淡的、难以描摹的气息。这气息,裹挟着暮春临黄昏独有的微凉,将我包裹起来。
这巍巍的相府,静静地坐落在晋城的山水间,看过春华,听过秋雨,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而它自身,也早已化作了历史本身。那暮春的、深沉而温润的绿意,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笼着这方天地,让坚硬者显得柔和,让逝去者获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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