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书院
文/李桂霞
那日中午,阳光正好,我们驱车往那书院去。路是平坦的,两旁的树木静静地立着,投下一片片疏疏朗朗的影子。车子行着,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惴惴,仿佛要去见的,不是一座书院,而是一位久违的、严厉的长者。
到了跟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大字——“儋州东坡文化旅游区”。这几个字,新崭崭的,红得有些耀眼,像是刚描过不久。我望着它,心里却想起别样的什么来,是千年前那个“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的冬天么?这热闹的门庭,怕是与他无关的。
进得门去,便是一条长廊,曲曲折折的,廊壁上嵌着许多的石刻,都是他的诗。我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些熟悉的题目,像是老朋友的名字,暖暖地在心头掠过。我会背的,便在心里默默地溜上一遍,那节奏,那韵脚,都还是旧时的模样,顺畅得很。可一遇到那些生疏的,便不行了。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却总有那么几个字,像是故意躲着我,生着棱角,龇着牙,冷冷地看我。我的脸,便有些微微地发热。 忽然间,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浅薄得很。读了这么多年书,到了他的面前,却还是这般懵懂。那些诗词,平日里也觉着好,可那好是空的,是浮的,像隔着一层水汽看花,模模糊糊的一片。此刻,一个个陌生的字,像一颗颗石子,投在我那点可怜的学识上,溅不起一丝水花,只留下浅浅的、羞愧的痕。那些个深夜里,我也曾为他的一句诗而叹息;那些个午后,我也曾捧着他的词,咂摸其中的滋味。可如今,这些石刻静静地立在这里,无声地问我:你懂的,究竟有多少呢?我不敢回答。那些诗词,在我眼里,竟真的成了风景,成了这廊上的装饰,成了供人拍照的背景了。我忽然羡慕起千年前,那些在这廊下读书的少年,他们大约是不会不认识自己老师的字的。
走过诗廊,便是一座小小的桥,石头的,桥面被岁月磨得光润了。桥下是一弯浅浅的水,水边有几株不知名的树,叶子碧绿碧绿的。这桥,叫做东坡桥。踏上桥去,步子不由得就慢了。扶着那被太阳晒的有些发烫的石栏,我仿佛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读书声,是许多童声混在一起,咿咿呀呀的,不甚分明,却又那样真切。我仿佛看见,那些穿着长衫的孩子,散了学,蹦跳着从桥上跑过,书包在他们身后一下一下地拍着。他们大约是笑着的,闹着的,惊起水边的那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去了。他们的先生,那位须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大约正立在书院的窗前,含着笑,远远地望着他们吧。
这想象是如此地鲜活,鲜活到让我忘了身在哪里。那读书声,那笑声,似乎就在耳边,就在这桥下的流水声里,就在这午后的微风里。可一凝神,却又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空空的桥,和我这个空空的过客。
我在桥上站了许久,看着那水,那树,那远处的屋檐。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上,也是孤零零的一个。热闹是他们的,千年前那些孩子的;我什么也没有。我只带走一襟的微风,和那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这惆怅,大约不只是因为自己的浅薄,也不只因为那逝去的、不可追寻的时光,还有些别的,别的什么,在我心里,软软地,暖暖地,又凉凉地漾开去了。
2026-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