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葛增立

又是五月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迟，去得却快，一夜间，院子里的槐树便撑开了满枝的嫩叶，绿得那样鲜，那样亮，像刚洗过一般。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成了半透明的翡翠，脉络清晰可见，仿佛能看见生命的汁液在里面流动。我站在窗前，看着这葱茏的绿意，忽然想起——青年节快到了。

这个日子，总让我想起一百多年前的那个五月。那时的北京，春天或许来得更早一些，但空气里弥漫的，却是比寒冬更令人窒息的气息。北洋政府的软弱，列强的欺压，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而最先感受到这种压迫的，正是那些最敏感、最热血的心灵——青年学生。

那是1919年的5月4日。北京十三所高校的三千多名学生，冲破军警的阻挠，云集天安门。他们手中举着“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的标语，口中喊着“取消二十一条”“还我青岛”的口号，心中燃烧着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最深沉的爱。

那天的风有多大，我不知道；那天的阳光有多刺眼，我也不知道。但我试着想象：当许德珩、傅斯年、罗家伦这些年轻人走在队伍最前面，当谢绍敏咬破手指写下“还我青岛”的血书，当匡互生第一个冲进赵家楼时——他们的眼睛里，一定燃烧着火焰。那不是暴戾的火焰，而是觉醒的火焰，是希望的火焰，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火焰。

从那以后，中国的青年，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新青年”。

我常常想，是什么让这些年轻人有那样的勇气？他们中很多人出身优渥，本可以安安心心读书，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一种舒适的生活。他们难道不知道走上街头意味着什么吗？开除、逮捕、坐牢，甚至牺牲——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后果。但他们还是去了，义无反顾地去了。

我体会，答案也许就藏在两个字里：责任。

他们懂得，一个人的命运，从来就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当民族危亡悬于一线，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或许就是五四精神里最动人的一部分。

这阵五月的风，吹过一百多年，依然带着温度。

其实，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难处，每个时代的青年有每个时代的使命。五四那一代人的使命是救国，让中国“站起来”；建设时期的使命是建国，让中国“富起来”；而今天这一代青年的使命，是强国，让中国“强起来”。这个使命同样光荣，同样艰巨，同样需要热血和担当。

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罗家伦，后来成为清华大学校长。他一生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青年人，究竟应该怎样生活？”他给自己的答案是：第一，要有独立的人格；第二，要有专业的知识；第三，要有服务社会的精神。这三点，放在今天，我觉得，依然值得想一想。

独立的人格，就是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在面对是非善恶时，有自己独立的判断。专业的知识，就是术业有专攻，在自己选择的领域里，成为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人。服务社会的精神，就是心里装着别人，装着社会，装着国家，不仅仅为自己活着。

这或许就是青年应有的模样。

青年不是人生的一个阶段，青年是一种状态。它代表着好奇心、求知欲，代表着对理想的执着，对未来的信心，也代表着不怕失败、敢于尝试的勇气。一个人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即使八十岁，也是青年；如果失去了，哪怕十八岁，也已经老了。

如今的大学校园里，青年人讨论着论文，讨论着就业，讨论着未来的种种可能。他们也会有迷茫，也会有困惑，但他们的脚步是轻快的，眼睛是明亮的。看着他们，我忽然感到一阵欣慰。

一百多年前的那把火，好像从来没有熄灭过。它只是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燃烧着。在战争年代，它燃烧成抛头颅、洒热血的壮烈；在建设年代，它燃烧成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坚韧；而在今天，在这个和平发展、伟大复兴的时代，它或许可以燃烧成勤奋学习、勇于创新、甘于奉献的热情。

是的，今天不一定每个青年都要去抛头颅、洒热血了。但是，那种忧国忧民、热爱祖国、积极创新、探索科学的五四精神，我觉得，仍然是值得我们去体会、去珍视的。

五四青年节就要到了。

那天，我相信会有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会有人演讲，会有人献花，会有人唱起那首《五月的鲜花》。这些都是好的。但我觉得，对五四最好的纪念，或许不只是一时的仪式，而是将那种精神慢慢融进自己的生活和行动里——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脚踏实地，发出属于自己的光。

窗外，阳光正好。几只喜鹊在槐树枝头跳跃着，叽叽喳喳，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远处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清脆而悠长。

又是一个五月。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只要那团火还在心里燃烧，青春就永远不会离开。

如果愿意的话，不妨在现在开始，为自己的理想，做一点实实在在的努力。为生活，为社会，为这个历经沧桑而依然充满希望的国家。这，或许就是我们对五四最温柔的纪念，对自己最真诚的礼赞。而那团永不熄灭的青春之火，也就这样，轻轻传到了下一个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