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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叔(小小说)
王芬谦
“前几天还见九叔在村头老槐树下晃悠,叼着烟卷跟人搭话,怎么说没就没了?”
消息在村子里炸开时,没人愿意相信。平日里闲不住的郝九,就算不串门,也总会在院门口扫扫地、蹲在墙根晒晒太阳,他家的门,从来没有连着两天紧闭不开的时候。
最先发觉不对劲的是隔壁的王婶,连着两晚路过九叔家,都没见屋里亮灯,也没听见往常他喝酒时哼的小调,敲了几次门,院里静得吓人。王婶心里发慌,赶紧喊来几个相熟的邻居,几个人围在铁门前,扯着嗓子喊,拍门拍得手掌发麻,屋里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气氛越来越凝重,有人沉不住气,跑回家搬来木梯,几人合力把梯子搭在后院土墙上,小心翼翼翻了进去。院子里荒草长了半腿高,落满了枯叶,平日里收拾得干净的小院,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堂屋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众人轻手轻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久未通风的霉味,呛得人直皱眉。九叔斜斜地瘫在床上,身子僵硬,头歪在一边,手脚已经冰凉,早已没了气息。床边的床头柜上,立着一个玻璃酒瓶,里面还剩小半瓶白酒,瓶身上沾着厚厚的酒渍;地上散落着三四个空酒瓶,东倒西歪,有的瓶身还滚到了床脚,酒液干涸的痕迹在水泥地上晕开一片暗黄。
看着眼前的景象,邻居们纷纷叹气,红了眼眶,满心都是惋惜与痛惜。有人赶紧拿出手机,拨通了九叔在外地打工的儿女电话,哽咽着报了丧;有人则默默转身,回村张罗着找寿衣、搭灵棚,着手料理后事,谁也不愿相信,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汉子,最终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九叔本名叫郝九,说起这个名字,还有段缘由。他出生那年,村里接连添了九个男娃,他排行最小,长辈们便随口取名郝九,喊着喊着,就成了村里人挂在嘴边的称呼。四十岁之前,村里人都喊他九哥,那时的他,身强体壮,精气神十足;过了四十岁,村里的晚辈多了,便改口叫九叔,久而久之,郝九这个本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九叔”成了他在村里唯一的代号。
九叔这辈子,别的没什么嗜好,唯独离不开酒。他的酒量,在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一斤装的高度白酒,他仰起头“吹喇叭”,几口就能下肚,脸不红气不喘,酒桌上推杯换盏,很少有人能喝得过他。可比起酒量,他的酒瘾更让人咋舌,一天三顿,顿顿不离酒,哪怕是一碗稀粥、一碟咸菜,饭前也必须斟上一茶杯白酒,慢慢抿完才肯动筷子。
老话说“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赌钱”,这话在九叔身上全然不适用。不管有没有人陪,不管饭菜好坏,他总能自斟自饮,喝得有滋有味。早上起来,先喝二两醒醒神;中午干完活,喝三两解解乏;晚上睡前,再喝二两助眠,雷打不动。日子久了,村里人打趣着把“九叔”叫成了“酒叔”,他听了也不恼,反倒笑着端起酒杯,抿一口酒,一脸满足。
年轻时的九叔,绝不是如今这般模样,那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能干人。他开过拖拉机,跑运输拉货,风里来雨里去从不叫苦;开过磨坊,帮村里人磨面,手脚麻利,收费公道;还懂电焊、会修理,自行车、架子车、摩托车,到他手里都能修好;后来又开了油坊,榨的菜籽油香飘满村。他的妻子也是个勤快人,手脚麻利,性子爽朗,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夫妻俩同心协力,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双儿女懂事听话,早早外出打工,逢年过节就往家里寄钱,家里盖了新房,添置了家具,在村里算得上是殷实人家。
那时的九叔,喝酒只是消遣。每天干完重活,累得腰酸背痛,晚饭时就着妻子炒的小菜,闷上半瓶酒,慢慢喝着解乏,就算偶尔喝多了,睡一觉起来,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干活,妻子也从不多说,只是默默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他分心。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妻子常年操劳,积劳成疾,突然患上了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发病突然,没多久就半身不遂,卧病在床。九叔放下所有活计,日夜守在床前伺候,端屎端尿,熬药喂饭,可终究没能留住妻子,折腾了大半年,妻子还是撒手人寰,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妻子走后,九叔的天彻底塌了。从前家里热热闹闹,饭菜飘香,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冷锅冷灶,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像一只失了群的孤雁,干活没了帮手,走路没了精神,眼里没了光,对生活彻底没了盼头。没人料理家务,他懒得收拾,屋里越来越乱;没人督促,他也不再操心生意,磨坊、油坊渐渐关了门,再也没人上门找他干活,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手里的积蓄慢慢花光,日子一天比一天窘迫。
生活的苦,心里的痛,无处排解,他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寄托在酒里,酒瘾越来越大,从顿顿喝,变成了时时刻刻喝,从喝二两,变成了喝半斤、一斤,整日醉醺醺的。他不再收拾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沾满酒渍,整天无所事事,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眼神浑浊,脚步虚浮,再也没了当年的精气神。
村里谁家办红白事,他总会凑过去,不请自来,在席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一顿饭能喝掉好几杯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趴在饭桌上呼呼大睡,等到宾客全都走光,他还昏昏沉沉睡在那里,主人家碍于情面,只能把他叫醒,扶着他回家。
次数多了,村里人渐渐避着他。酒席上,大家看到他过来,都悄悄挪位置,没人愿意和他同席,生怕他喝多了闹事,也怕他一身酒气熏人。他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酒鬼”,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也不在意,眼里心里只有酒。没事就往邻居家跑,进门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柜子、桌角,找藏起来的酒瓶。好心的邻居念及他可怜,知道他离了酒活不下去,总会倒上一杯给他喝,有时还会送他一瓶半瓶;可更多时候,大家只能无奈叹气,躲着他。
他常说,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酒不能不喝,一顿不喝,就浑身难受,心慌手抖,像丢了魂一样,酒就是他的命根子。他彻底活在了酒精的麻痹里,忘了过去的勤劳,忘了失去的痛苦,忘了远方的儿女,只剩日复一日的酗酒,在醉生梦死中消磨着最后的时光。
最终,这视若命根的酒,还是夺走了他的命。那个无人陪伴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样独自饮酒,喝着喝着,便再也没有醒来,带着一身酒气,永远离开了这个让他欢喜过、也让他痛苦过的村子。
村里人提起他,依旧是声声叹息。谁都记得,他曾是个勤劳能干的好汉子,若不是妻子离世,若不是深陷酒瘾,本该安享晚年,可终究,被酒精困住了一生,落得这样令人唏嘘的结局。
从此,村里再也没有那个爱喝酒的九叔,只留下一段让人惋惜的往事,提醒着世人,贪杯误身,执念害人,再深的痛苦,也不该用酒精葬送自己的人生。
作者简介:王芬谦,网名青云居士,又名知足常乐、丹江石翁,退休教师,退休后返聘在县离退休干部党工委、县老年大学发挥余热,现为商南作协会员,诗词楹联学会会员,民协会员,县老年学会协会副会长,商洛市民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