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泰作家俞恒的大量散文作品,明显带着一种沉郁而厚重的悲凉气质。这种悲凉,没有无病呻吟的刻意煽情,也没有消极颓废的情绪宣泄,有的是扎根景泰戈壁黄土、浸透人生苦难、刻录乡土沧桑的生命本真表达。他的文字如寿鹿山的风、腾格里的沙,粗粝、深沉、扎心,在字里行间流淌着对土地、亲人、岁月与命运的悲悯,于悲凉中见坚韧,于苦难中显温情,创作风格与精神底色独树一帜。
一、从生命淬炼中生长的悲凉
俞恒散文的悲凉底色,源于真实刻骨的人生经历,是从苦难土壤里生长出来的生命质感。他的人生如他所言,“像寿鹿山下沙尘弥漫的大漠戈壁,一直春寒料峭,总是乍暖还寒”。贫寒家境、高考失意、代课半生、挖煤遇险、身体残疾、至亲离世……命运的重创接踵而至,苦难刻入骨髓。但他从未被苦难击垮,而是将生命的痛感、命运的无奈、生活的沉重,全部沉淀进文字里,化作一种克制而深沉的悲凉。
这种悲凉,在《背粮》《唢呐声》《我的北湾》等作品中处处可见。《背粮》里,童年随母亲进山背粮,饿啃干馍,累倚石头,贫困岁月的苦涩,是物资匮乏的悲凉;《唢呐声》中,半夜报丧的冷电话、灵堂摇曳的长明灯;黄表纸隔阴阳的死寂,是生命逝去、离别无常的悲凉;《我的北湾》里,空巢村庄的寂寥、土墙根老人的孤寂、年轻人远走的乡愁、黄土掩埋岁月的苍茫,是乡愁凋零、时光流逝的悲凉。这些悲凉,不是虚构的情绪,而是用生命体验换来的文字结晶,真实、厚重、直抵人心,让读者在文字里看见苦难的重量,也看见生命的倔强。
他从不刻意渲染苦难的惨烈,也不沉溺于自怨自艾,而是以平静克制的笔触,将苦难娓娓道来。这种“含泪的平静”,让悲凉更具有穿透力,——越是轻描淡写,越是痛彻心扉;越是克制隐忍,越是深沉厚重。正如他写父亲离世,只一句“把父亲埋在了那堆黄土下面,连同我的自尊,我的梦想”,寥寥数语,道尽人生至痛,悲凉之气扑面而来,却无丝毫刻意煽情,尽显西北汉子隐忍与深情。
二、黄土戈壁上的沧桑回响
俞恒的悲凉,更是属于景泰大地、属于陇原乡土的集体情绪,是黄土戈壁上回荡的沧桑悲歌。他的文字深深扎根景泰土地——寿鹿山、腾格里沙漠、永泰龟城、北滩村庄、戈壁风沙、黄土窑洞、秦腔唢呐、水窑土墙……这些带有浓郁地域色彩的意象,构成了他散文的乡土骨架,也承载着他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痛。
他能敏锐地捕捉到乡土在时代变迁中的凋零与失落,并将这种失落化作绵长的悲凉。曾经烟火繁盛的村庄,如今“空得像一口被舀干的水窑”,年轻人远走他乡,只留老人与影子相伴,土墙长草、锁子生锈、杏树孤芳;曾经赖以生存的黄土地,如今只剩风沙弥漫,风“数那些走了的人,数那些还没回来的魂”,岁月被黄土掩埋,故事被风沙吹散;曾经热闹的乡土民俗,如今渐渐消散,唢呐声里的丧葬仪式,既是对逝者的送别,也是对乡土文化远去的哀悼。这种悲凉,是对乡土消逝的惋惜,对传统远去的不舍,对故土家园的眷恋,是每一个从乡土走出的人,心底深处无法割舍的乡愁之痛。
同时他的悲凉里,藏着对黄土地上的人的深切悲悯。景泰的土地,贫瘠而苍茫,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们,一生与苦难相伴——饥饿、贫穷、劳累、离别、死亡……他们默默承受命运的重压,坚韧而倔强,如戈壁上的芨芨草,在风沙中顽强生长。 俞恒写母亲、写二伯母、写村里的老人、写普通的庄稼人,写他们的苦难、隐忍、善良与执着,字里行间满是同情与敬意。他的悲凉,是对底层民众命运的共情,对生命坚韧与脆弱的深刻理解,让文字有了人性的温度和人文的厚度。
三、苦难深处的温情与坚韧
俞恒的散文,虽以悲凉为底色,但悲而不伤、沉而不堕,在苦难深处始终藏着温情与希望,在悲凉底色上始终挺立着坚韧的生命力量。他从不美化苦难,也不回避悲凉,但他更懂得在苦难中捕捉微光,在悲凉中挖掘温暖,在绝望中坚守希望。
这种温情,藏在亲情的细节里:《背粮》中,母亲总把仅有的干粮塞给“我”,苦难岁月中的母爱,温暖而厚重,是悲凉底色上最动人的亮色;藏在乡土的烟火里:村里的老人围坐聊天、唢呐声里的邻里相助、黄土上的烟火气息,平凡日常里的温暖,冲淡了悲凉的沉重;藏在生命的倔强里:戈壁风沙中顽强生长的草木、苦难中依然坚守的亲人、命运重创后依然执着的自己,生命的坚韧与倔强,让悲凉有了力量,有了希望。
他的文字始终透露着一种西北人特有的坚韧与豁达。历经半生苦难,他从未抱怨命运不公,也从未放弃对生活的热爱、对文学的执着。他说:“我只是把心里的真实写了出来,没想到能戳中这么多人的心。”这份真实,这份执着,这份在苦难中依然仰望星空的勇气,让他的悲凉超越了个人情绪,升华为一种生命的哲思与精神的力量——苦难是生命的底色,悲凉是人生的常态,但温情与坚韧,永远是穿透悲凉、照亮人生的光。
四、悲凉书写的乡土意义与审美高度
俞恒以悲凉为底色的散文创作,在当下乡土散文乃至整个文学创作中,都有着独特文学价值与审美意义。在很多作品刻意追求华丽辞藻、悬浮于生活之上、缺乏真情实感的当下,俞恒的散文回归生活本真、回归生命体验、回归乡土根脉,以真诚的笔触书写困难、书写悲凉、书写温情、书写坚韧,让文字有了扎根大地的厚重感、直抵人心的感染力。
他的悲凉书写,打破了“乡土即田园牧歌”的刻板认知,真实还原了西北乡土的苦难底色与沧桑质感,让读者看到乡土不只有诗意和浪漫,更有苦难与沉重、悲凉与坚韧。这种真实,是对乡土文学的重要补充,也让乡土散文有了更深刻的生命厚度。
同时他的文字风格,质朴、粗粝、简洁、有力,带着浓郁的西北乡土气息,与悲凉的情感内核高度契合。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没有晦涩表达的刻意,文字如黄土般朴素,如风沙般有力,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与深情,克制而深沉,简单而厚重,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审美风格。
总而言之,俞恒老师的散文,是黄土孕育的生命之歌,悲凉淬炼的精神之文。他以苦难为笔,以悲凉为墨,以乡土为纸,书写景泰大地的沧桑、生命的坚韧、亲情的温暖、乡愁的绵长。他的悲凉,不是消极的沉沦,而是积极的生命觉醒;不是狭隘的个人情绪,而是宽广的乡土悲悯;不是短暂的情绪宣泄,而是永恒的生命回响。愿这份带着黄土的温度、苦难的重量、温情力量的悲凉书写,能被更多人读懂,也能让更多人看见:在西北戈壁的苍茫大地上,有一种文字,以悲凉为魂,以坚韧为骨,直抵人心。
长舒一口气,伸展伸展手臂,我以为评俞恒散文的拙作该到句号时,文友耀玉打来电话,说是俞恒的一篇散文斩获《扬子江文萃》特等奖,奖金1万元……
我想,点睛之笔有了:文学价值是“无价”的内核,奖金是“有价”的认可。俞恒斩获特等奖本身就是对其创作的散文文学价值极高的专业认可。一万元奖金不是“定价”,而是对俞恒创作的散文价值的一种现实呼应和社会肯定。
俞恒的散文,值得被尊重、被鼓励。


俞 恒
俞恒,甘肃白银人,乡村教师,白银市作协会员、评协会员。少时有梦,耳顺重拾,阅文字以悦身心。在《甘肃日报》《白银日报》《沂蒙晚报》《华夏文明导报》《白银文艺》《人文白银》《景泰文化》《扬子江文萃》《今日作家》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诗歌、评论、小说十余万字;在《扬子江文萃》等知名公众号发表文章、书写评论十数万字;多次在各类征文中获奖;纪念红军长征90周年的中篇小说和剧本《母子洞》,中篇小说《扫塔人》《三兔逐影》均已完稿。聚焦素人写作,记录生活微光,展现新大众文艺温度的公众号《素人文艺》已初见规模。

作 者

王德健,网名奔跑吧兄弟,中学高级教师,白银市作协理事,白银市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甘肃省评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