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想只当一个划走的人
肖丹
我的手机,正沉入一片被精心计算过的愤怒海洋。
在点进那几个关于动物受难的视频后,大数据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弱点。动物园大象被虐、大学生虐杀猫狗等等,这些残酷的景象,开始源源不断地推送到我的眼前。我时常陷入恍惚:究竟是这个世界上的恶变得更密集了,还是我只是被困在了一个算法为我编织的、不断循环播放的茧房里?
起初,我几乎每条都会看。我会认真地留言“拒绝动物表演”“支持虐待动物入刑”,在淘宝刷到义捐链接时,也总会捐上一点钱。我知道这些行为或许杯水车薪,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似乎也找不到更直接、更有效的介入方式。
然而,渐渐地,我开始划走。不是因为我变得麻木,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越是了解,就越是痛苦;我越是愤怒,就越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我能做的,不过是拒绝观看、转发声援、偶尔捐助——这些举动在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和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时,轻飘得像是对着一场山火呵出一口气。
更令人沮丧的是,那些曾经喧嚣一时的事件,总会被新的热点迅速覆盖,然后悄无声息地沉入信息的海底。问题似乎从未被解决,只是从公众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曾认真思考过,自己为何会对这些消息如此敏感。是因为自己家里也养了小宠物,让它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还是作为一名在新中国成长、接受过“仁爱与生命”教育的年轻人,对生命的尊重本就刻在我的认知深处?或许,这两者本就相辅相成。
我完全理解网络上那句无奈的感慨:“算了,和你们没养过狗的人说不清。”这句话背后,是一道基于真实生命体验的情感鸿沟。你若未曾经历过一个生命将全部信任托付于你的瞬间,未曾因为它一丝细微的异样而彻夜难眠,未曾被这样一个纯粹而短暂的生命重塑对“责任”与“爱”的理解,那么,那种“家人”被伤害的痛楚与愤怒,确实难以被完全共情。
我格外关注了Papi的案子——一只西高地白梗,在北京的小区里被人恶意投毒而死。这起案件,最终成为国内同类案件中极具标志性的判例。就在几天前(2026年4月16日),历经近四年的漫长诉讼,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二审终审判决:投毒者因“投放危险物质罪”被判处相应刑罚,但受害人提出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再次被驳回。
我无从知晓,究竟是哪一次转发、哪一条评论成为了推动案件进展的关键。但我知道,如果当初所有人都只是看完、叹息,然后划走,这件事绝不会有成为“首例”并留下司法印记的今天。
这位普通人,为了给逝去的“家人”讨一个说法,辞去工作,直面繁琐的法律程序,在漫长诉讼与舆论压力下身心俱疲,却坚持了近四年。她以一人之力,推动案件从“民事纠纷”转向关乎公共安全的“刑事重罪”,这本身就是一束刺破黑暗的微光。
所以,我开始相信,我们不必过于轻视自己那看似微薄的力量。一次捐助、一次转发、一条评论,单独看来确实无力。但当成千上万个“无意义”的动作汇聚在一起,便能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声浪,让一件事不被遗忘,让一种诉求被看见。互联网上的情绪会传染,善意也能传递。你点亮一支火把,他看见了光;他再点亮一支,就能照亮更多的人。
Papi案的终审判决,或许正是无数个“不沉默”的瞬间,在漫长时光里汇聚成的一次对文明底线的重申。它让那句“说不清”的个体体验,有了一点能被公共规则“说清”的法律依据——它警示施害者,这不是“一条狗”的事,而是危害公共安全;它也慰藉所有珍视生命联结的人,那份情感的价值虽未被法律完全“定价”,但为之抗争、让规则的边界向文明的方向移动一寸,其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所以,我承认,我依然会划走,依然会感到疲惫。但喘息之后,我还会回来。回来转发,回来留言,回来捐那一点钱。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而是因为,我不愿让那些还在乎、还想呐喊的人,最终被寂静吞没。
我依然盼望着有一天,正义的实现不再依赖于普通人在屏幕前的苦苦接力。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选择,不轻易松开手中那根微小的接力棒。因为,那些无法开口的生命,它们能依靠的,也许真的只有我们了。


作者简介:肖丹,一个喜欢记录生活碎片的普通上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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