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窗前那一抹紫 (散文)作者 张梅 (山东)
当车子爬过两髻山下一道上坡时,我看见了那棵树。
远远的,在几间红瓦老屋的小院中,它高高擎着一树淡紫,像捧着整个春天最温柔的火焰。阳光慷慨地抛洒下来,整座小院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紫色光霭里,安静得仿佛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油画。
同行的摄影师敏锐的捕捉到这美景,急忙停车,举起相机找各种角度拍摄。我却被怔怔地钉在了原地。
那一抹紫,如此熟悉——它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
久居城市里,突然发现梧桐已不多见了。花坛与绿化带里挤满了造型美观的观赏树种,整齐划一,却少了几分野性。只有童年记忆里,奶奶家屋后那棵老梧桐,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舒展着,把粗壮的枝桠肆意伸过屋顶的灰瓦,花开时,整座土屋氤氲在清甜的芬芳里。
我们这群孩子总是仰着头在树下打转。一簇簇花儿在枝头摇曳,像小姑娘们旋转的喇叭裙。一场春雨或者一阵春风吹过,紫色的小喇叭便簌簌落下,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地。我蹲下身,捡起一朵,小心地掐掉花瓣,露出青白的花蒂,用舌尖轻轻一舔——那一丝清冽的甘甜,便从舌尖一直流淌到心里去,多年未散。
其实奶奶的窗前也有一棵梧桐树,那是后期栽的,树干很细,花开得疏疏落落。我曾拽着奶奶的衣角问:“这一棵怎么这样瘦小?”
奶奶摸着我的头,慈祥的笑容温暖得像被阳光晒过的棉絮:“它还是个小孩子,和你一样,得慢慢长大。”
“那它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屋后那棵那么大?”
“等你长大当新媳妇的时候,它就长大了。到时砍了树给你打个衣橱,又漂亮又结实。”
我一下子快急哭了,死死抱住那细瘦的树干:“我不要衣橱!你别砍它!”
奶奶忙把我搂进怀里说:“好好好,不砍。等咱小梅长大了有出息,自己挣钱买大衣橱。让这棵树一直长着,长到天上去。”
花事渐了,嫩嫩的绿叶便一团团地冒出来,像一双双小手托举着将谢未谢的残白。到了盛夏,宽阔的叶子像一把把大蒲扇,密密地遮住烈日的炙烤,为土屋锁住一汪阴凉。奶奶常端着针线笸箩,坐在树荫下缝补衣裳,光斑透过叶隙,在她灰白的发髻和青布衣衫上跳动。
不久之后,我跟随工作调动的父亲去了外地。关于老屋最后的画面,是奶奶站在梧桐树下挥手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最终和那片紫色一起,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我上小学时某天放学回家,看见父亲在默默收拾行李,他声音低哑地说,接到老家电报,我奶奶去世了,他要回去处理后事。母亲则留下来照顾年幼的我们姐弟仨。
我终究没能再回去过。于是,老屋、梧桐、奶奶的笑容,都永远停在了那个暮春的暖风里。
“喂,看呆了?”摄影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知道他已经拍摄到了心满意足的照片。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树下仰望,花朵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无数悬停的小风铃。我俯身拾起一朵刚落下的花凝视着,花的颜色已褪成极淡的紫色,花萼毛绒绒的,像是用一小块金丝绒裁剪而成。那些开败了的花,每一朵都带着不舍,吻别枝头,翩跹如蝶,扑向大地。花开花谢这是自然法则,或许凋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圆满。虽然我们无法让时光停留,无法留住青春的容颜,但我们可以留住对生活的热爱,留住对美好的向往。
这时,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些告别,不是消失,而是另一种归来。春去不必伤感,凋零也是重生。就像这满树繁花,每一朵的离去,都让位给一片新绿。而这一片绿意将以更强大的力量,完成生命的轮回。
春已深,风又起。又有几朵梧桐花旋转着落下,轻轻触地,了无声响。
而枝头,新叶正向着光,蓬勃地生长。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张梅,笔名傲雪,山东省平度市人,青岛春泥诗社社员。工作之余,用文字装饰生活,不求结果,只求精彩。作品曾发表于《半岛都市报》《平度日报》《天柱文学》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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