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一位博学的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述薛涛的故事,声情并茂;四十年后,我在周思维先生的诗行里,与那位唐代才女再次相遇。时光流转,而红笺上的泪痕犹湿,井栏边的悲凉未散。周思维先生以同一题材、同一题目,分别创作了十四行新诗与七律一首,可谓“一题二写,各极其妙”。
先看那首十四行诗。诗人以“刚拍过薛涛馆的古墙,又伫立在古井前徬徨”起笔,两个“刚”与“又”的连缀,构成时空的连续与情感的递进。“遥想千年的往事,总觉得有些悲凉”,口语化的表达质朴而真切,仿佛一位老友在你面前诉说衷肠。诗的后半以“他曾为莺莺爬树翻墙”等句,巧妙化用元稹的艳情与悼亡,将薛涛那段“姐弟恋”的痴情与背叛写得透彻。“哪有巫山不是云”反用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典故,辛辣而沉痛。结尾“斑竹千竿挂满了泪痕,红笺百首写不尽惆怅”,将物象与心象融为一体,余韵悠长。
再看那首七律,格律精严,笔力老到。“苔墙阅尽岁华长,独对寒泉暗自伤”,起句便有一种苍茫的历史感,“阅尽”二字将苔墙人格化,相较于十四行诗的“徬徨”之境,更多了一份沉郁。“一世芳华沦乐籍,半生风雨历沧桑”,对仗工稳,概括了薛涛悲剧性的一生。“深情错付风流客,幽恨空留寂寞肠”,一个“错”字,一个“空”字,道尽了千古才女共通的命运。尾联“斑竹新愁凝旧泪,红笺遗韵忆薛娘”,与十四行诗末句遥相呼应,但“新愁”与“旧泪”的对照,更添一层时间叠印的苍凉。
两首诗风格迥异:十四行诗自由舒展,语言明快而情感浓烈,仿佛现代人在古井前的即兴咏叹;七律则典雅蕴藉,字斟句酌而意境深远,更近于传统文人的凭吊之作。但意境相通,情感同归:都是对才女不幸命运的深切悲悯,都是对千古痴情女子的隔代知己之言。
周先生说自己“触景生情”,这“情”既是薛涛之情,也是诗人自己之情,更是千百年间所有“红颜多舛”者的共同悲歌。我忽然想起我的老师杨秀质先生,他在课堂上讲薛涛时的神情,与周先生写下这两首诗时的心境,大约是一样的——都是被一种穿越时空的美与悲所打动,不得不发而为诗,为文。
红笺虽小,能写不尽惆怅;古井虽深,盛不下千年幽恨。周先生的这两首诗,让薛涛在当代汉语里又一次复活,让所有读过的人,都能在那口井前,伫立良久。
写下这段文字,一是有感于思维先生诗的启迪,二是怀念我的恩师杨秀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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