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脸

文/朱文

小刘本名刘曼，是市文化局文艺科的一名普通科员，三十岁不到，眉眼清秀，说话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局里人都说，小刘是个滴水不漏的好性子，见谁都和气，遇事从不红脸。

没人知道，这个看着温吞的女干部，私下里拜了川剧变脸非遗传承人王师傅为师，一学就是两年。

别人下班逛街聚餐，刘曼往老戏台钻，水袖一甩，脸谱一盖，抬手间红、黑、白、蓝几张脸换得行云流水。王师傅总说，变脸变的是皮相，守的是本心，可刘曼每次对着镜子练习，总觉得这话，像说给戏台上的人听，也像说给台下的自己。

年底，文化局举办职工迎新春文艺会演，全局上下都憋着劲要露一手。科长拍着刘曼的肩：“小刘，你平时低调，这次可得给咱们科长长脸。”

刘曼笑着应下，报了变脸节目。

汇演当晚，聚光灯一开，刘曼一身戏服闪亮登场，锣鼓声起，抬手、转身、拂袖，一张威武的红脸瞬间变成冷峻的白脸，再一甩袖，又化作憨态可掬的花脸。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掀翻了礼堂屋顶，连局长都带头鼓掌。

最终，刘曼毫无悬念地拿下一等奖。捧着奖状站在台上，她笑得灿烂，心里却清楚，这台上的变脸，远不如生活里的一半精彩。

在文化局，刘曼的“变脸”功夫，比戏台上还娴熟。

面对局长，她是沉稳靠谱、办事利落的小刘，汇报工作条理清晰，从不添乱；面对科长，她是听话肯干、从不抱怨的下属，加班加点毫无怨言；面对平级同事，她是和气好相处的伙伴，帮忙递材料、整理文件，从不推诿；面对来办事的群众，她又是耐心温柔的工作人员，嘴角始终挂着笑，哪怕对方再急躁，她也能温声细语化解。

有一次，科里接到紧急任务，要连夜整理非遗申报材料。科长把最重的活儿全推给了刘曼，自己却早早下班陪家人。同事们要么装病，要么借口有事，一个个溜得飞快。刘曼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心里憋得慌，脸上却依旧笑着：“没事，我能搞定，大家放心。”

深夜回家，她对着镜子，一把扯下脸上温和的面具，露出满脸疲惫和委屈，对着空气无声地叹了口气。可第二天上班，她又换上那副从容和气的表情，仿佛昨晚的委屈从未存在。

局里流传着一句话：有难题，找小刘，准没错。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是欺负她性子软。

一次，上级要来检查非遗工作，科长提前把准备好的材料藏了起来，临检查前两小时，才故作慌张地说材料弄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曼身上，科长更是直接下令：“小刘，你手快，赶紧重新做一份，千万不能耽误检查。”

刘曼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科长想把失误推到她身上。换作别人，早翻脸了，可刘曼只是点点头，笑着说：“好，我尽快。”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把这两年的委屈翻了个遍。两个小时，她硬是赶出了一份完整的材料，检查顺利通过，局长当众表扬了科长，科长笑眯眯地接受夸奖，半句没提刘曼。

散会后，同事偷偷为刘曼抱不平，她却只是笑了笑，转身去给大家倒茶。那副无所谓的模样，让同事直叹气：“小刘，你这脾气，也太好了点。”

只有刘曼自己知道，她不是脾气好，只是习惯了变脸。就像戏台上的脸谱，该笑时笑，该忍时忍，从来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真正的反转，发生在汇演结束后的第三天。

局长把刘曼叫到办公室，笑容和蔼：“小刘，你的变脸演得真好，藏得也够深啊。”

刘曼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局长过奖了，只是业余爱好。”

局长话锋一转：“这次检查的材料，我看了原始记录，是科长故意拖延，你一个人赶出来的，对不对？”

刘曼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刚想替科长圆场，局长又笑了：“你不用替他遮掩，局里早就收到了反映，你这两年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藏情绪，脸上永远挂着笑，像戴了层面具。”

刘曼愣住了，两年来第一次，有人看穿了她的面具。

局长继续说：“我们文化干部，要传承传统技艺，更要活得真实。变脸是艺术，不是生活的手段。你戏台上的脸变得精彩，生活里的脸，也该活得坦荡。”

那天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刘曼走在走廊里，第一次没有刻意维持脸上的笑容。迎面碰到科长，科长依旧想安排额外的工作，以往刘曼会立刻笑着答应，可这次，她只是平静地说：“科长，我手头的工作已经排满了，这份任务，按照分工，应该由您负责。”

科长愣在原地，一脸不可思议，仿佛第一次认识刘曼。

刘曼没有停留，径直走回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终于明白，戏台上的面具，是为了演绎故事；生活里的面具，戴久了，就会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后来，刘曼依旧喜欢变脸，依旧跟着王师傅学习，戏台上的她，脸谱变换，精彩纷呈。

可生活里的刘曼，再也不用刻意变脸。该拒绝时拒绝，该表达时表达，脸上的笑发自内心，眼里的光清澈坦荡。

局里的人都说，小刘变了，变得更真实，更让人敬佩。

只有刘曼知道，她没变，只是终于摘下了生活的面具，找回了最真实的自己。

作者简介：

朱文，合肥市人，作家，编剧，诗人。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安徽当代诗歌研究会会员，安徽省摄影家协会永久会员，安徽电影电视评论学会会员，合肥市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工人日报》《法制日报》《中国青年报》《脊梁》杂志《莲池》周刊《微型小说选刊》《天池小小说》《青年歌声》《歌词月刊》《新文学》（美国）《小说快报》（澳门）《淠河》杂志《当代人》杂志《当代文学家》《众望文学》《土坷垃文学》《中州诗歌》《青年诗人》《安徽诗歌》《红海滩诗刊》《作家文学》《国家电网》杂志《企业文明建设》杂志《中国电业》杂志《青年月刊》《安徽日报》《新安晚报》等发表新闻、文艺作品逾千篇。多部作品被收入不同丛书。获全国首届供电好新闻比赛一等奖；2025年“风雅中华”全国新时代诗词美文笔会一等奖；2025年合肥市委统战部“弘扬伟大抗战精神，凝聚团结奋进力量”主题征文一等奖；中国散文网第四届“最美中国”全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二等奖；吉林白山纪念抗战胜利全国征文诗歌赛二等奖；首届飞明文学奖二等奖；庆祝中华全国总工会成立100周年“我们的诗篇”全国职工诗歌创作大赛三等奖；第三届“李白杯”中国诗歌散文百家文学大赛获奖；第三届“魅力中国”当代生态文学精选大赛获奖；2025年度中州诗歌“诗海浪花”征文比赛三等奖等。获安徽日报、新安晚报、合肥晚报等征文奖若干。多部作品被收入不同丛书。小品《认门》获国家电网公司全国小品大赛三等奖；微电影《金刚台》《那一夜》《英雄出少年》《红棉树下》《油茶树下》《映山红》《代号“飞鸟”》《暗礁》《外卖哥》《合肥，1938》《寻亲七十年》《重生》《金陵密档》《剑影谜局》《救赎》《黑血731》《黄梅飞歌》《英妹》《黑名单》《黄龙溪龙门阵》《双流遇见你》《包公断奇案》《戏缘》等编剧。现代黄梅戏剧《金刚台》《驻村书记》等编剧。话剧《许包野》《老槐树》编剧。创作相声《现代生活“趣事”多》《反诈“老顽童”》《马年说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