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文/陈妍言

十岁时，我相信一切神。而当我循着爆竹碎裂的声音走到漫天烟花散落的尽头，掀开神龛下颤抖的挡帘，发现一个俊俏的男子。俊俏又惊惶，惊慌又愤怒。他准确唤出我的名姓，以供案上一捧劣质的椰子糖为抵押，我们订立契约，保守共同的秘密。

多年以后，再一次惊现于眼前的面容将一切记忆推倒重来。我仍然没有发现真相，却隔着光阴拥抱了那个不敢回家的孩子。

家乡在闽南山沟里，具有山沟沟的一切特质：迷信、贫穷，且一无所有。——我总在文章的开头这样写，仿佛一句话，就强调出整个故事发生的背景。但固然家乡在山沟沟里，也并不妨碍灵光娃娃陈产荣在这里闻名。  

陈家次房小儿子起家置业娶老婆的事迹，听得村里的每一只母猪都倒背如流：起小楼，宴宾客，兴厂房，馈乡亲。

无论如何，陈产荣的确是富过的。

父亲说，十来岁的自己还是个傻小子。某天正蹬着家里跟信用社贷来的自行车从镇上中学回家时，看见小学刚毕业的陈产荣光着脚从泥泞的香蕉地里蹿出来，飞扬着一头叛逆的油发沿大公路直冲而下。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陈产荣大喊：大兄哦，娃出江湖喔。父亲大惑，继续踩着踏板上坡去，向前百十步，就看见二叔公倚着锄头在大路边歇脚，浑身的汗毛在毒辣阳光下因愤怒而战栗。

后来父亲才知道，从那天起，自己二叔家最聪明的孩子陈产荣决定不再念书。

一路奔到镇上后，陈产荣爬进电器师傅的三轮车，一路毛遂自荐，最终跟到汕头，如愿被师傅收入麾下，成为潮汕街角某一厝电器维修铺子的学徒。

而彼时气急败坏的二叔公在多年后终于承认，自己那不务正业的小儿子真正把握了改变命运重要契机。

“从前”永远是最好的日子。

当流金的岁月终于逝去，走在晦明不定十字路口的人们才惊觉，原来愚钝的自己曾浪费过一段怎样的光辉。那些目睹陈产荣一年年派头起来的同龄兄弟们无不感慨，改革开放初的八九十年代，挣一把票子，往往只需要拿出等量的勇敢。——陈产荣拥有他们没有的勇敢，所以也得到他们没有的票子。

傻小子父亲用六年的时间念书，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阿爷阿奶卖掉了棚子里最后一头猪。机灵娃娃陈产荣用六年的时间摸清了当年电器行业的上中下游，凭借当学徒攒下的一点眼光和包天的大胆，借来一切可以借到的银两，代理销售了人生中第一批冰箱。

新春的鞭炮红又响，远行的孩子要归乡。村头的土路上父亲又一次见到他的产荣阿弟。——陈产荣换上全新的行头，一双若有所思的小眼看向连绵起伏的大山，好像当年成吉思汗望着西伯利亚辽阔的疆野。

或许记忆会在时间的磨洗下褪去原有的色泽，流露出内里的温和与柔光。——那年，带着第一桶金回到家乡的少年陈产荣，大约并未真有那般风发意气，但可以确信是，他在同样年轻的父亲心中刻下浓重的一笔：从水田和竹林里长起来的农家孩子生来的唯一前途似乎就是出走。

出走，到都市和人群中去，再将那里的财富带回给年迈或即将年迈的父母。

上大学的父亲靠着阿爷阿奶土棚里的猪仔小心翼翼迈出了第一步，而第二步，他彻底落后给自己的堂弟产荣。

族人相聚的圆桌上，陈产荣毫不遮掩地分享自己来钱的本领。——上世纪末的广东沿海，老百姓手头的余钱渐渐多起来，空调电视冰箱不再是大户的专属；各样的物什或从海外来，或有国内实业家摸索打造，是百家齐放亦是良莠不齐。“品牌”的概念还没深入人心，“比价”更没如今便利。在千百蓬勃而起的厂商和万家灯火之间，需要的正是陈产荣这样敢叫卖会忽悠的机灵娃娃。

乡亲们纷纷掏钱出人，希望由陈产荣带领发家。

最开始，陈产荣只有一辆木头的人力三轮板车。黄昏时从揭阳的家电厂商接上一板车杂牌子空调出发，三个兄弟轮班倒，一拉一推一休整，天亮时走到汕头买家处

后来，陈产荣拥有两个大大的货仓和百十号员工，换上了时兴的宝马，套进了笔挺的西装。排场跟着大起来，芳名列在老家寺庙最显眼的功德榜。    

“在咱村咱乡咱镇，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不。我打断这叙述。我自己就从没见过自己的这位堂叔，并不认识他。但话语未落便懊恼：也许我亦算不上彼村彼乡彼镇人。父亲考进省里的编制，我于是成为走出大山的第一代孩子。他期盼我不忘本来，但纵然钢筋水泥城市不是我的家，鸡犬相闻的山林则更不会是。

老人们抚上我的脑袋：“人家也是掖过你的被包的。满月的时候，和新讨的媳妇一起，来给你送的银镯。”

那么陈产荣去了哪里。

“死了。娃儿不回家。只当是死了。”——我知道这意思是其实还没死。

在许许多多人零碎的叹息里，我拼凑出机灵娃娃陈产荣发家故事的结局。

命也，运也。运也，命也。

他是有机会更进一步大富起来——假使他早知道同行刘强东在04年就已将电器卖到具有无穷魔力的互联网上，未来电器销售行业价格透明，不再需要他这样的老式经销。他亦曾有机会守住财富——假使他早在第一笔亏损产生时，便跟上轰轰烈烈的炒房团，置下几处稳定增值的房产。更不济，他还有过回到家乡从头再来的机会——只要在窘迫的2019年，不借高额贷款开那一厝在随后三年门可罗雀的海鲜食堂……

但陈产荣说到底只是个机灵娃娃，是个揣着无限勇敢离家流浪的农家小孩。

登上了新时代的列车，却被拦在新时代的大门外。

“那年要不是我谨慎，你爸就要把咱家房子给他做抵押。那么哥俩一起完蛋。”母亲如是说。数年来她理解并深爱着靠分数与笔杆挣下一片天的丈夫，但从没喜欢过丈夫的一帮子农村兄弟。“要是不赌，不贪，不懒，哪里百来万的家底就一败涂地？”——她和我一样，不相信思维能够禁锢活生生的人。

他们说，颓相初显时资金没转活，便有债主不远百里登上老家二叔公门来。自那时起，人们逐渐意识到陈产荣正一年年穷下去。某年春天时闹过一次凶的，二叔公昏迷过去，而家门口便立着讨债的。他到底没敢回来，怕债主，更怕乡亲。往后也不敢再来。

父亲指着老家土墙壁上钉的一纸相片，告诉我他身边那个精瘦少年就是产荣阿弟。我盯着斑驳的像。立时，记忆苏生，过往栩栩。

怎么没回来过？那年新春，爆竹声里。我极力为多年前曾出现在自己幻影中的男子争辩。就在山路边土地庙的神像下，躲在绣着黄色金边“有求必应”的大红挡帘里。

庙宇已另址起了新所。父亲领我去看那厝已冷清了的旧庙——只有一张潦草的方桌，香油两盏。何曾有过记忆里的供案与挡帘？

我在石墙经年的功德榜上看到陈产荣镌刻的名字，寂寂若辉煌过往唯一的痕迹。

而只有神记得。

作者简介：

陈妍言，福建闽南人，现就读于清华大学历史学系本科三年级，北京青年文学协会会员，2019、2021年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2023、2024年清华大学“朱自清文学奖”。2025年福建省鼓浪文学大奖赛获奖者，作品见于《中国校园文学》《中国青年作家报》等，曾出版《试扑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