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土豆的青春

文/李存义

黄土高原的炊烟里，藏着刨土豆的惊喜与烧土豆的喷香，那是刻在味蕾上的青春故乡……

——题记

1969年的秋阳，是浸了火的。晒得人皮肤发紧，连风里都裹着一股热烘烘的腥甜——那是土豆蔓子被太阳烤出的气息，混着翻起的湿土腥气，沉甸甸压在空气里。这是我初中毕业回村的第一个农忙季，十七岁的脊梁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已经攥紧了板镢，和队里的汉子们并排立在了土豆地里。

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啪啪”响，给我划了四垄地：“半大小子，该顶个劳力了。”我把粗布褂子一脱，往地头荆条丛上一搭，裸着的脊梁立刻被太阳烫得一缩。学着老把式的模样，我弓下腰，板镢头深深扎进土里，借着腰腹的劲儿一撬，褐红的泥块带着闷响翻上来，一个个圆滚滚的土豆就滚了出来，沾着湿泥，像刚从土里睡醒的胖娃娃，懵懵懂懂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北京知青郑薇和谢梦霞跟在我身后捡土豆。她们头上扎着白毛巾，蹲在地上时像两朵移动的云，指尖沾着泥，却不妨碍她们小声笑闹。“你看这个，像不像咱们食堂的窝窝头？”郑薇捏着个歪歪扭扭的土豆，凑到谢梦霞耳边。谢梦霞“扑哧”一笑，手一松，土豆“咚”地落进箩头，惊得旁边的土坷垃都跳了跳。

起初我还能抢在前面，板镢挥得虎虎生风，泥块翻飞间，土豆滚得满地都是。可太阳越爬越高，秋阳的热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住人，连呼吸都带着烫意。板镢头渐渐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挥起，都要攒足浑身的力气。手心被镢柄磨得火辣辣的，张开手，几个透亮的血泡已经鼓了起来，嫩红的泡皮下，是泛着水光的疼，握镢时一使劲，那疼就顺着指缝钻到骨头缝里去。腰更像是被钉了一根生锈的钉子，直起来时得一手扶着后腰，慢慢抻着劲儿，每动一下，酸麻的滋味就顺着脊椎蹿到头顶。

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起来，空落落的，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我直起腰往地头望，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干土沫子，在田埂上打着旋儿。再低头，前面的大部队已经拉出了好长一截，我这四垄地才刨了一半，土豆在泥里半隐半现，像一群等着被认领的孩子。

就在我把板镢往地上一拄，想喘口气时，忽然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送饭的来喽！”

那声音像道惊雷，瞬间炸散了我浑身的乏意。我直起腰，就看见老梅和老周担着桶，沿着田埂快步走来。桶上盖着的白毛巾冒着热气，风一吹，稀饭的米香混着土豆的甜香飘过来，勾得我肚子叫得更响了。

我攥着满是血泡的手，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蓝边碗舀起满满一碗稀饭，稠稠的米面土豆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饭皮，喝一口，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荡的肠胃。每人还发了一个黍子窝窝，黄澄澄的，拿在手里软乎乎的。可没人急着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队长。

队长早已在地头空地上忙开了。他捡来一堆干枯的树枝，上面放上一层土豆，再盖上土豆蔓子，划根火柴，火苗“噌”地蹿起来，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声响。烟顺着风飘向远处，裹着草木的焦香。他用树枝拨拉着，翻着埋在炭火深处的土豆。

我们围在火堆旁，看着炭火慢慢暗下去，只留着红红的余烬。不一会儿，土豆的香气就从灰里钻出来，混着淡淡的焦糊味儿，勾得人直咽口水。有人耐不住性子，用树枝扒拉灰堆，刚碰到土豆就“哎呀”一声缩手，烫得直甩胳膊，惹得大伙一阵哄笑。

终于能吃了。我用树枝挑出一个烧得黢黑的土豆，在地上滚了滚，蹭掉焦皮，露出里面金黄的薯肉。咬开一口，外脆里软，热气混着香气“呼”地扑进嘴里，薯肉是沙绵的，嚼起来有淡淡的甜味，像藏着细碎的白糖粒，那甜意从舌尖漫到喉咙，再沉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像是被这股甜香熨帖得舒展开了。

我一口气吃了七八个，又喝了三碗稀饭，肚子胀得圆滚滚的，连裤腰带都松了一格。手上的血泡好像不那么疼了，腰里的酸麻也被这股子饱暖劲儿压了下去。风一吹，浑身透着轻快，刚才的乏意像被风吹散的烟，没了踪影。

我把碗往书包里一塞，抓起板镢往地里走。板镢头好像又轻了起来，手心的血泡被镢柄压着，虽然还疼，却成了一种实在的触感——那是土地给我的印记。我弓着腰，一镢一镢地刨着，泥块翻起，土豆滚落，身后的箩头渐渐满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前面有人喊：“这小子，追上来了！”

我直起腰，看见郑薇和谢梦霞正对着我笑，她们的筐子也满了，白毛巾上沾着草屑，脸上带着晒出的红晕。远处的秋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翻耕过的土地、堆得高高的土豆堆，一起嵌进了1969年的秋天里。

许多年后，我吃过各种各样的土豆：超市里光滑圆润的，餐厅里煎得金黄的，电饭煲里炖得面面的。可再也没有那年秋天，埋在柴火里的土豆，咬开时那股沙绵甜香；再也没有那种吃饱了饭，就能一口气追上大部队的少年意气。

那是我青春里最扎实的一天。我用板镢刨开的不仅是土豆地里的土，更是一个半大孩子迈向成人世界的门。血泡会结痂，腰疼会缓解，可那秋阳下的焦香，那沙绵甜的土豆，却永远留在了记忆最深处，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一想起，就长出满溢的温暖。那是属于土地的味道，属于汗水的味道，属于我们这代人，永远鲜活的青春味道。

作者简介：

李存义，山西神池县人，山西教育学院毕业，中学高级教师，《文学与艺术》《丝路都市文化汇》签约作家，乳燕文学天地副总监。常在省级以上纸刊和微刊发表作品，常在全国征文大赛中获奖。其中《电视情》在深圳创维举办的征文大赛中获三等奖；《年糕年年香》《追忆郭伦在三山》《念青春》获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并测评为“特级专业艺术人才”；《同学聚会致辞》获全国征文大赛二等奖；散文《生命》获第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艺大赛二等奖，还被《中国当代作家书画家名作典藏》编委会评为一等奖，并授予“中国当代文艺家百杰”荣誉称号。在全国首届“无量杯”诗酒融合文学作品大赛颁奖典礼暨百名文艺家走进邯郸“邯郸是要复兴的”主题笔会活动中，荣获“十大诗酒文艺魅力作家”光荣称号。2022年入“当代文化艺术专业人才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