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战友王文成》 作者:韩湘生
我永远也忘不了1969年9月1日,那天绿皮火车沿着京津、京沈、京哈线一路向北,向北,再向北。历经三天两宿的漫长颠簸,列车缓缓停靠在黑龙江省一个叫龙镇的小车站。我们一同下车的,有105中学、93中学的知青,还有我们西颐中学(后改名人大附中)的同窗伙伴。我的战友王文成,便是来自105中学的。
九月初的关内依旧温暖宜人,但黑龙江的山野却早已寒风凛冽。清冷的秋风钻透衣衫,丝丝寒意直沁筋骨。空旷的车站寂寥荒凉,四下尽是无边旷野,荒草漫漫,望不到尽头。
在车站等候许久,几辆解放牌卡车缓缓驶来,我与王文成一同被拉到了辰清。我被分到独立四营二连,他去往了七连。连队的条件异常艰苦,简陋的土房皆是杆加泥堆砌,墙体斑驳漏风,寒冬酷暑都难以抵挡风霜侵袭。从此,我们就生活在小兴安岭脚下,日复一日迎着朝阳劳作,伴着月色归家,在苦寒岁月里共度知青时光。所幸我们两个连队相隔不远,平日里总能相互照应,彼此牵挂。
我与王文成生死相依的深厚情谊,始于1971年盛夏。那时我突发急性阑尾炎,腹部剧痛难忍,辗转煎熬,服用止疼药、注射止痛针都无济于事。疼痛难忍之际,我双手死死抠挖,竟把火炕泥面抠出深深浅浅的凹痕。
那时细雨绵绵,山间小路泥泞湿滑,寸步难行。战友们匆忙用桦树木杆捆扎成简易担架,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将我送往营部卫生队。为我手术的医生是部队刚复员的医护人员,一场普通阑尾炎手术,整整持续做了六个半小时。那时王文成恰好从七连调至营卫生队任卫生员,手术刚结束,他便小心翼翼搀扶着虚弱的我,缓步移步到招待所的帐篷中休养。
术后拆线,我的伤口久久难以愈合,还引发严重的肠粘连。腰也无法挺直,每挪动一步都撕裂般的疼痛,整日输液打针,手臂布满针孔,肿胀青紫。王文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日复一日细心照料。寒夜里他不厌其烦为我伤口热敷,舒缓肿胀疼痛;刀口难忍剧痛时,他便施展自学的针灸手法为我止痛。王文成早年在七连做卫生员时,他就刻苦钻研针灸医术,细心辨认经络穴位,空闲时还耐心教我辨识穴位、了解药理,默默守护我的病痛。
大病之后我食欲不振,茶饭难咽,身形日渐消瘦。王文成四处奔波费心照料着我,特意拜托食堂师傅精心熬煮软糯温热的小米粥,细细调养我的脾胃;时常去豆腐房打来滚烫清甜的豆浆;不辞辛劳往返辰清林场,四处寻觅新鲜鸡蛋,一点点滋补我亏空的身体。住院漫长时日里,他日夜相伴、无微不至。看着我伤口反复流脓发炎,身体日渐衰弱,我常常暗自落泪心酸。他总是静静守在我身旁温柔宽慰,耐心开导鼓励着我,一次次向卫生队领导申请,希望送我前往北安师部医院诊治。只因那时连队是开荒种粮模范单位,按规定极少批准病号外转就医。
我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进食便呕吐不止,伤口感染愈发严重。王文成心急如焚,一次次主动与领导沟通交涉,甚至据理力争。在他奔走恳请和众战友的关怀下,卫生队终于同意我转院治疗。离别当日,王文成紧紧握住我的双手,反复叮嘱:“湘生啊,安心去养病,别牵挂其它,无论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写信告诉我。”满心感动与不舍,我哽咽无言,唯有默默点头。
经过妥善医治,我慢慢身体康复,这场患难经历,让我与王文成结下了生死过命的战友情谊。他家住在北京海淀北下关,我居于友谊宾馆宿舍,每逢探亲返城,他总会先登门看望我的父母,时常贴心捎来衣物吃食,事事周全温暖。
王文成十六岁便潜心自学针灸,深耕山野草药知识。广袤苍茫的小兴安岭林海,群山连绵、草木繁盛,遍布珍稀野生药材。每逢闲暇晴朗,他便背上竹篓,深入深山密林,踏遍沟壑荒原采药寻草。清晨踏着薄雾进山,穿梭在崎岖山路与林间杂草之中,荆棘划破衣衫,露水打湿鞋袜,山路湿滑崎岖,他从不觉辛苦。细心分辨草药品相,采摘黄芪、防风、龙胆、柴胡、五味子……山野良药,仔细晾晒炮制。山间风雨无常,时常偶遇云雾寒凉、蚊虫叮咬,他依旧执着认真,一株株采摘、一味味整理,既为自己钻研医术,也时常采来草药帮扶身边患病战友,王文成质朴善良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岁月的心底。
漫漫知青岁月,悠悠林海时光,战友情无关血缘,但却重于山海。那是刻入骨血的牵挂,沉淀岁月的温柔。正是这份纯粹真挚、无私温暖的战友情怀,陪伴我走过了苦寒艰难的岁月,让我一生心怀感恩、向阳而行。纵使岁月苍老、年华老去,夕阳暮年回望过往,这份情谊依旧滚烫温暖,伴我从容安稳,岁岁绵长。
作者韩湘生简介:
韩湘生,男,北京人,1969年下乡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三团后调入六师工作。毕业于北京影视艺术学院,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北大荒作家协会会员,中华知青作家学会副主席,《文学月报》杂志社常务主编,《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文学与艺术》签约作家,海岛作家村签约作家,至今已发表作品1600余篇,多篇文章在全国各类征文大赛中获得多大奖。出版了个人专辑《那一片遥远的山林》《梦中的白桦林》《岁月的歌吟》等,都已被国家图书馆所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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