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阳光下的劳动与茶边书》
土木愚人
前两日的风雨来得真有些野,像是谁在天上掀翻了水缸。入夜时雨还在下,风也还在刮。可等到凌晨两三点,我披衣起来,却见皓月正悬在九龙湖上空,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我索性坐到茶台边,泡了一壶茶,推窗去拍湖上的月亮。月亮被我拉近了一点,放大了一点,光的边缘有些柔柔的晕,像是化开在夜色里的一滴蜜。湖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一盏灯在水面上拉出一条忽明忽暗的线,像谁用金粉在绸缎上轻轻划了一道。那一刻,天地之间的光融合了——天上的月色和人间灯火,各照各的,又彼此映着。

拍月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在科威特做高速公路项目时,自己买的那台日本宾得胶卷相机。那时候在国外挣点外汇不容易,买这样一台相机是咬了牙的,但它陪着我拍过沙漠里的工地,拍过波斯湾的落日,也拍过不少同事的笑脸。我对摄影是下过一点功夫的——给别人拍照时,总要仔细地摆布半天:人往左边侧一侧,下巴收一收,取景框里山水的比例和人的位置都要刚刚好。照片洗出来,人家都说好。可是轮到别人给我拍,十张里倒有八九张是不满意的。年轻时心里也嘀咕,后来才慢慢明白:你在用心经营一个画面的时候,其实是在经营一种关系——你与景物、与他人、与光线的关系。这张关系网里,你是在场的,而给你拍照的那个人,往往是局外人。我后来想,这便是摄影的副作用了。何止摄影呢。许多事,都有这样的副作用。

拍完那张月夜,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定是个大晴天。
果然。第二天清晨,太阳一出来便是灿烂的,光芒像水一样泼进屋子里。我望着九龙湖上波光潋滟,忽然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说“听到”,其实也不确切,倒像是心底浮起来的一种召唤。是楼顶上那些菜秧们在唤我了。
可爱的土木愚人,将我们领到顶天立地的地方罢。昨天我们也和你一同观赏过圆圆的月亮,也听过九龙湖的车辙声,红绿交汇的色彩映照着我们,我们想,那许是红绿灯了。
菜秧当然不会说话,可是当你与它们相处久了,松土、浇水、施肥,看它们从一颗种子挣出两片芽叶,再一日日地壮实起来,你便觉得它们是有脾气的,也是有灵性的。植物学家会告诉你,植物确实有自己的感知方式:它们能分辨光的波长,能感受到重力的方向,根系能够区分土壤的质地与养分。它们也“搏斗”——与干旱搏斗,与风雨搏斗,与虫害搏斗。只是它们的搏斗是沉默的,慢到人类的肉眼难以察觉。
我带上那柄钉子型的三齿铁耙和锄头,还有一个深容量的大花洒壶。上楼顶时,又特意准备了一双进门穿的鞋子——这是生活里的小小仪式感:上楼顶做农活,便要换上一双妥帖的鞋子,像出门赴一场约。
楼顶上,阳光正毫无保留地铺洒下来。一位六十来岁的奶奶已经在了,脸上洋溢着叫人看了就暖和的笑意。她热情地向我问好,我便也笑着回了。我看见晾衣架上挂满了小小的婴儿衣衫——贴身的棉布内衣,印着小熊的外套,还有一双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软底袜子。我便说:“看来你家里有大好时了,充满希望了。”
她说,孙子才满月呢。又指着那两架不锈钢的晒衣架说:“我们这个楼真好,楼顶上还有这样的东西,我看别的楼顶都没有。”
我的眼神大约飘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两架晒衣架是我和对面邻居自己掏钱做的,一架便要四千块,牢得可以当单杠用。可我嘴上只说了一句:“你家福气真好。”
说完心里便笑了。这不也是一种“副作用”么——你做了事,却不必让人知道是你做的,让人家沉浸在自己的福气里,何尝不是一种善意。有些事不必上升到理论,只是一念之间的温柔:你做了,人家不知道,天地知道便够了。
太阳渐渐高了。我开始松土。
菜苗长得粗壮些的,根部周围竟然被雨水冲刷出一圈光滑无比的漏斗形结构,像是微型的冰川遗迹。我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那是雨水一滴滴从叶尖滑落,长时间滴在同一位置,把泥土冲开,又把细小的土粒带走,只留下较粗的砂粒和光溜溜的痕迹。水流的力量,竟可以这样细腻而执着地雕刻大地。那些看似柔弱的菜秧,在风雨里摇晃着,根却死死地往下扎,周围的土被它们抓得紧紧的,只在根与土的交接处,留下一圈小小的“护城河”。
我用三齿耙轻轻地将土松开,大约五六公分深,正好不伤根。土壤板结,是因为雨水拍打和阳光暴晒交替作用,表层细粒下渗,形成了一层致密的硬壳。这层硬壳阻断了土壤与大气的气体交换,根系呼吸困难,微生物也活跃不起来。松土,便是让土地重新学会呼吸。
我一边松土一边自言自语:“你们辛苦了。好好呼吸吧,好好接受阳光的温暖吧。”
有几个菜箱还是空的,种过一季菜之后便荒着了。雨水把土冲得又硬又平,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我忽然想,爱菜苗,也应该爱这土壤本身。一茶匙健康的土壤里,微生物的数量比地球上的人口还多。它们是看不见的劳动者,把有机物分解成养分,把氮气转化成植物可以吸收的形态。我们常说“接地气”,不过是重新与这些看不见的生命建立联系罢了。
我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个空菜箱的土也松了一遍。然后汲满了花洒壶,给每一株菜苗都轻轻地洒上一点水。水珠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像无数颗小太阳。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句话:“让我用我的爱心,通过这水,抚摸着你们。”
劳动完了,我回到茶台边,重新烧水泡茶。阳光已经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水壶的铜面上映出一小块亮斑。我一边喝茶,一边打开手机,在头条上刷到了一篇文章。
文章很犀利,批评的是文化艺术界的一些现象。语言不好听,直来直去,甚至有些刺耳。可它的道理是深的。作者说,现在许多创作者像是把自己关在高墙大院里,把门关得死死的,以为这样便守住了“品质”与“格调”。可是高墙挡住了什么呢?挡住了风,挡住了空气的流通,也挡住了外面世界的纷繁与生动。他提出来,不如回到篱笆和栅栏——让风和气可以流通,让无害的小虫子、小蝴蝶、小蜻蜓们能够自由往返于内外之间。
这个比喻真好。高墙是封闭的、防御的、自以为安全的;而篱笆呢,是有边界的,但边界是透气的,是可以对话的。创作与生活的关系,不也应当如此么?你扎根在生活的土壤里,但并不把自己圈死在一个小院子里;你的边界是清晰的,但风和蝴蝶都可以来去。你允许自己被外部世界所扰动、所滋养、所批评。
我特意关注了那位作者的公众号。我想,这个人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话难听,情理深”。也许,读他的文章对我也会有一些“副作用”——就像那些年别人给我拍的照片一样,副作用里常常藏着礼物。

“团结—批评—团结”,这是哲学名言,在任何时代都有实践的价值。批评不是为了打倒谁,而是为了在更高的层次上重新团结。就像我给那些菜苗松土,铁耙子划开板结的硬壳,看上去是一种“伤害”,可菜苗和土壤却在之后获得了新生。一个人的成长也是如此。如果没有人批评我,不管是友善的还是严厉的,我大约早就走偏了方向。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些,回甘却更长了。
太阳西斜了,阳光变得橘红,九龙湖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我望着楼顶那些松过的土壤和浇过水的菜苗,心里涌上了一阵安静的喜悦。
年近七十了,可我仍觉得路还长。活到老,学到老,修到老。路漫漫其修远兮,这路,不只是一个方向的奔赴,也在这脚下的楼顶、手边的茶台、每一次弯腰松土的片刻里。
2026年4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