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塔:它,从来不是一座沉默的塔》
还未走近大雁塔,声音便潮水般的涌了过来。那是一种复杂的、喧嚣的、带着暖烘烘气息的人声,仿佛整座西安城白日的余温,到了夜晚都汇聚到了这里,蒸腾成一片看得见、摸得着的热浪。远远望去,大雁塔的轮廓被金色的灯光勾勒得通体辉煌,像是从玄奘取经的古老故事里,被小心翼翼地请了出来,安放在这现代的、灿烂的夜里。它沉稳地立着,任凭脚下人声鼎沸,兀自肃穆。 可这肃穆,到底是被冲淡了。人群是缓慢流动的河,我被裹挟着,从北广场往南走。四面八方都是人,笑语声,呼唤声,小孩骑在父亲肩头兴奋的尖叫,还有空气中烤串和糖炒栗子的甜香,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不再是我想象中清冷的、能听见风铃诉说往事的地方。它更热闹了,也更亲切了,亲切得像一个盛大的、谁都可以参与的节日。 最引人驻足的,是那一片“盛唐”气象。穿着齐胸襦裙的姑娘们,梳着高髻,贴着花钿,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巧笑倩兮地从你身边走过,身后仿佛真带着一缕唐朝的风。有年轻的情侣,男子一身圆领袍服,女子披帛飘曳,他们在塔下举起手机自拍,现代的科技与古老的装束,在这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还有一队巡游的演员,扮作玄宗和贵妃的模样,在灯火的映照下,雍容华贵地穿行于人群之中,身后是簇拥着的、举着手机的“臣民”们。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些出神。这究竟是一场表演,还是一种回响?我们挤在这千年古塔之下,努力复现着那个遥不可及的盛唐。我们用声、光、电,用华服与歌舞,去触摸一段凝固的时间。我们是在怀古,还是在借一场热闹的梦,来安抚现代生活里那颗有些疲惫的心?或许都有吧。那扮演贵妃的演员,脸上带着职业的、完美的微笑,可就在她眼神流转的某一瞬,我似乎真看到了某种悠远的东西,从这沸反盈天的夜里,短暂地探出头来。我慢慢退出人群的中心,走到稍远一点的树下。喧嚣还在,但被夜色和距离过滤得柔和了一些。再抬头看那塔,它依旧不言不语,七层塔身,层层叠叠的檐角挂着一串串灯笼,像悬在空中的、沉默的璎珞。1300多年了,它看过真正的长安月,听过丝路上的驼铃,也见证过无数次的兵荒马乱与城头变幻。如今,它脚下是太平盛世里一场永不疲倦的夜宴。热闹是他们的,它什么也不说,它只是看着。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玄奘。他当年孤身一人,踏上西行之路,万里孤征,所求的是佛法真谛,是内心的安宁与智慧。他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主持修建的这座塔,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如此喧嚣的所在。可再一想,佛法普度众生,这众生的欢乐、人间的烟火,岂不也正是“度”的一部分?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不也是在最深的寂静里,看见了宇宙的浩瀚与生民的悲欢么?这鼎沸的人声,这世俗的快乐,或许正是另一种形式的梵唱。塔是静止的,人是流动的;古是沉默的,今是喧哗的。它们在这里对峙,也在这里和解。
夜色渐深,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喧哗像潮水一样退走,大雁塔终于显露出它原本的样子,一座在深蓝天幕下,由温暖的灯光静静守护着的古塔。那闹,那热,那一片盛世风流,仿佛只是一场梦。可我知道,它明天还会再来。我转身离开,心里却不像来时那般只有对热闹的隔膜。那塔下的人声,那盛装的巡游,那灯火里流转的,其实都是活着的历史。它不在书页里,也不只在文物上,它就在这寻常的、欢喜的人心里,年复一年,夜复一夜,上演着新的、属于这个时代的长安故事。
作者简介:
刘亚丽,甘肃天水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东方散文》签约作家、大爱文学交流中心编委。酷爱文学,喜欢音乐、摄影,在多家报刊杂志发表散文百余篇,并有作品获奖,著有散文集《渭水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