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长沙老街”文化散文系列太平街——一座贾谊宅,千年长沙城
□卢圣锋
长沙的老街,北京的胡同、苏州的小巷、江南的水镇,各有各的味道。长沙的老街,我走过不少。但太平老街不一样——它不长,不过三百七十五米;它不宽,两三个人并排走就有些拥挤。可就是这条不起眼的小街,却让一个三千年未曾移址的城市,有了可以安放记忆的地方。
从解放西路拐进去,一转入街口,喧嚣便退去了大半。两旁的店铺还在,卖臭豆腐的、卖糖油粑粑的、卖湘绣的,门面都不大,但招牌古色古香。脚下的麻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天泛着青光。我来的这天没有下雨,但石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时间的指纹。
太平街的历史,要追溯到战国时期。长沙古城最初成形时,这里就是城中的一条主要通道。两千多年来,城址未曾移动,街道格局也大致保留了下来。这在中国的古城中,是不多见的。北京城几经变迁,苏州城水系改变,唯有长沙,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从未挪过窝。太平街就是这棵老树最粗壮的一条根。
走在街上,我想起一件事。二〇二一年,这里被评为首批“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评上这个称号的,全国没有几条街。但太平街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一条被翻新过的仿古街,而是一条真正活着的老街。街两旁的建筑,有明清的,有民国的,也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参差不齐,却真实可感。
街上的行人不少,有游客,也有本地人。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本地人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这种混杂的状态,恰恰是一条老街应该有的样子。如果把原住民都迁走了,把店铺都改成统一的仿古招牌,那就成了一条死街,一个供人参观的标本。太平街不是标本,它是活的。
我在一家卖辣椒酱的小店前停下来。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在往玻璃瓶里装剁椒。她告诉我,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祖上是做酱菜的。“这条街啊,以前比现在热闹。”她说,“那时候没有这么多游客,但街坊邻居都认识,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去就是了。”她说着,递给我一碟剁椒尝。辣味纯正,不呛喉,是地道的老长沙味道。
继续往前走,便到了天心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展示中心。这是一座两层的仿古建筑,里面展示着湘绣、菊花石雕、长沙窑等湖湘非遗项目。我进去看了看,一位老师傅正在演示湘绣的技法。他告诉我,湘绣的历史有二千多年,和马王堆出土的丝织品一脉相承。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针线在他手中翻飞,一幅牡丹渐渐成形。
非遗中心的存在,让太平街多了一层文化的厚度。游客来这里,不只是吃喝玩乐,还能看到这座城市的手艺传承。这让我想起意大利的佛罗伦萨,那里的老街上也有许多手工作坊,几代人做同一件事。手艺就是这样传下去的,不是在博物馆里,而是在街头巷尾。
但太平街真正的灵魂,不在非遗中心,也不在各色店铺里,而在那条名叫“太傅里”的小巷深处。
太傅里是太平街的一条支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到得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前,门口的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得凹陷下去。
这就是贾谊故居。
贾谊,西汉文帝时的太傅,洛阳人,因遭谗言被贬到长沙。他来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被流放到这个南方的卑湿之地。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他在长沙住了三年,写下了《吊屈原赋》和《鵩鸟赋》,开汉赋之先河。
我走进院子,迎面是一口古井。井栏是青石的,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井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工作人员告诉我,这口井从汉代一直用到现在,从未干涸。我趴在井栏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井水像是时间的液态,从两千年前一直流淌到今天,从未中断。
院子不大,但布局规整。正堂里供着贾谊的画像,两侧的厢房陈列着他的生平事迹。我在画像前站了很久。画上的贾谊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目光忧郁,像是还在为汉朝的命运忧心。他后来被召回长安,做了梁怀王的太傅,但梁怀王坠马而死,他自伤失职,郁郁而终,年仅三十三岁。
司马迁在《史记》里把贾谊和屈原写在一起,称为《屈原贾生列传》。一个楚国人,一个洛阳人;一个战国,一个西汉;一个投江,一个忧死。但他们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就是对家国的深情,对理想的执着。这种精神,后来成了湖湘文化的内核。从屈原到贾谊,从周敦颐到王夫之,从曾国藩到领袖,湖湘士人的身上,都有一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担当。
贾谊在长沙只住了三年,但他留下的精神遗产,滋养了这座城市两千多年。湖湘文化发源地的说法,不是凭空来的,是有根有据的。
我在贾谊故居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太平街的麻石板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更多了,各家店铺的生意正好。我找了一家米粉店坐下,要了一碗长沙米粉。汤是骨头汤,码子是辣椒炒肉,米粉滑嫩,吃一口,满嘴都是老长沙的味道。
吃米粉的时候,我和店主聊了几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年店。他说太平街以前叫“太平街”,现在还是叫“太平街”,名字没变过。“太平”这个名字,是老百姓的心愿。长沙历史上打过多少次仗,这条街就见证过多少次。但每一次战火之后,人们都会回来,把倒塌的房子重新建起来,把磨平的石头重新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一座城市的韧性,就体现在这些普通人的日常里。他们不写历史,他们就是历史。
吃完米粉,我继续在街上走。太平街不长,三百七十五米,慢慢走,二十分钟也能走完。但我走了两个小时,因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街两旁的建筑,每一栋都有故事。马家巷有栋民国时期的小楼,外墙是清水砖,窗户是木制的,二楼有个小阳台,铁艺栏杆已经生锈。楼下的墙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辛亥革命首应地旧址”。
辛亥革命那年,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长沙,最先响应的就是太平街上的革命党人。他们从这里出发,攻占了巡抚衙门。长沙成了第一个响应武昌起义的省会城市。这条街,见证了那个改变中国命运的时刻。
我在那块铜牌前站了一会儿,想象着当年那些年轻人从这里冲出去的样子。他们和贾谊一样,都是年轻人,都在为这个国家的命运忧心。时间过去了一百多年,那种忧患意识,那种家国情怀,还在湖湘人的血脉里流淌。
太平街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和周围的街巷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历史街区。从太平街往东走,是福胜街、坡子街;往西走,是下河街、湘江中路。每一条巷子都有名字,有来历。这些街巷像是一棵树的枝丫,从太平街这条主干上生发出去,构成了长沙老城区的毛细血管。
我拐进了一条叫“孚嘉巷”的小巷。巷子更窄了,两边的墙几乎要碰在一起。墙上刷着标语,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字迹已经模糊。巷子里住着人家,门口放着花盆、自行车、小凳子。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花鼓戏。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不想打扰他。
这种巷子,才是真正的老长沙。没有游客,没有店铺,只有最普通的日常生活。晾晒的衣物、生锈的水龙头、墙角的青苔,每一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历史不只在贾谊故居那样的地方,也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城市的文化底蕴,是由这些日常的、琐碎的、普通的东西构成的。
从孚嘉巷出来,我又回到了太平街。这时候天色渐晚,街上的灯笼亮了。红红的灯笼挂在屋檐下,映着麻石板上的水光,很好看。卖糖油粑粑的摊前排着长队,油炸的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份,热乎乎的,咬一口,甜而不腻。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什么是文化底蕴?是贾谊故居那样的古迹,是非遗中心那样的展示,还是那些老字号的店铺?都是,又都不是。文化底蕴,归根结底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在时间长河中安身立命的方式。太平街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保存了多少古建筑,而是因为它保存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属于长沙的、延续了上千年的生活方式。
这种生活方式,体现在那些街坊邻居的寒暄里,体现在那碗米粉的味道里,体现在贾谊井水的清冽里。它不需要被刻意展示,它就在那里,在每一条麻石板的缝隙里,在每一块青砖的斑驳里,在每一个长沙人的骨子里。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我准备离开太平街。走到街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灯笼的光连成一条线,延伸到街的深处。街上的人还很多,笑声、叫卖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而温暖。
我想起贾谊在《鵩鸟赋》里写的话:“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人生像浮萍一样漂泊,死亡像休息一样安宁。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正坐在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望着南方的天空,想着北方的故乡。他不知道,两千年后,会有一个从南方来的人,走在这条街上,想着他的心事。
历史就是这样,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贾谊的思想留下来了,湖湘的精神留下来了,太平街的麻石板留下来了。这些留下来的东西,就是一座城市的根。
长沙古城的历史街巷格局,能够保存到今天,不容易。一九三八年文夕大火,长沙城几乎被烧成白地。一九四四年日军攻占长沙,又是一场浩劫。改革开放后,城市建设加快,许多老街巷被拆掉。但太平街挺过来了。它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身上有伤痕,但依然站着。
如今,太平街成了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每天有成千上万的游客来此打卡。有人说,太平街太商业化了,失去了老长沙的味道。我不这么看。商业化和文化保护并不矛盾,关键是怎么做。太平街的做法是值得肯定的——它没有把原住民迁走,没有把老房子拆掉重建,而是在保护的基础上,引入了合适的商业业态。游客来了,居民还在,历史还在,烟火气还在。
一条老街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老,而在于它还能不能“活”下去。太平街是活的,这一点,从那些店铺里传出的叫卖声、从那些巷子里飘出的饭菜香、从那些老人脸上的笑容,都能感受到。
我离开太平街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游客三五成群,在贾谊故居前拍照,在非遗中心里参观,在各色店铺里挑选纪念品。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指着墙上的铜牌说:“你看,这里以前住过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就够了。文化就是这样传下去的,不是靠课本,不是靠考试,而是靠这样的行走、这样的讲述、这样的日常。
太平街三百七十五米,不长。但它承载的历史,有两千多年。走在这样的街上,你会觉得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折叠的。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贾谊和你叠在一起,历史和生活叠在一起。
这就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它不在博物馆里,不在课本里,它就在脚下,在眼前,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麻石板上。
我在街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来,才转身离去。太平街在身后,灯火依旧。我知道,身后那条老街还在,贾谊的井水还在涌,老长沙的味道还在飘。
一条老街,就是一座城的记忆。太平老街,是长沙最深的记忆。
(太平天下,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