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畸形爱恨》/百晓生
一、第三十七刀
范艺华砍出最后一刀时,手没有抖。
这是第三十七刀。前三十六刀,每一刀都对应着宋建打她的那三十六次。最后这一刀,是额外的利息——为了她肚子里那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孩子,那个三个月前在又一次家暴中悄悄流走的生命。
血溅到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看着地上那个曾经让她痴狂的男人,那张曾经对她说过无数情话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质问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血汩汩涌出的声音,粘稠而安静。
“你爱过我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宋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她俯身去听。
“爱……过……”
她笑了,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绽开,诡异得像个破碎的面具。“你说谎。”她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连死前都要说谎。”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凌晨四点的昆明,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起鱼肚白。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我杀人了。”她说,语气像是在点外卖。
二、第一次捉奸
半个月前,范艺华第一次“捉奸”是在电话里。
凌晨三点,她给在外地出差的宋建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哪位?”
范艺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宋建呢?”
“他在洗澡呀。你是……?”
“我是他未婚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有太多内容——轻蔑、嘲讽、同情,还有一种宣告主权的坦然。“哦,那你可能搞错了。我才是他女朋友。”
电话被抢过去,宋建的声音传来,带着慌张:“小华,你听我解释——”
“她在你房间?”
“她是我客户的女人,客户喝醉了,我送她回来……”
“凌晨三点,客户的‘女人’在你的房间,接你的电话?”范艺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宋建,你把我当三岁小孩?”
电话被挂断了。再打过去,关机。
范艺华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像在播放一部默片。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她流产后躺在医院里,宋建握着她的手说:“小华,等我们结婚后,再生一个。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候,他眼里的温柔那么真。
三、三十六次
宋建第二天就回来了,没有解释,只有承认。
“是,我是有别的女人。”他说,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而且不止一个。”
范艺华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咔嚓一声,清脆得像玻璃。“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宋建笑了,那笑容她从未见过,冰冷而陌生,“小华,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娶你吧?”
“我们订了婚期……”
“那是哄你玩的。”他吐出一个烟圈,“我有老婆,在江苏,还有两个孩子。我怎么可能离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她最脆弱的地方。范艺华听见自己问:“那我是什么?”
“你?”宋建歪着头想了想,像在思考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情人?小三?随你怎么叫。”
她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那声音响亮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宋建愣住了,摸了摸脸,然后笑了。“你敢打我?”他站起来,解开皮带。
那是第三十六次。
铁扣打在身上的感觉,她太熟悉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只是看着天花板,数着皮带落下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第一次被打,是因为她看了他的手机。那时她刚知道怀孕,想给他一个惊喜,却在他手机里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照片。她质问他,他反手给了她一耳光。
“谁让你看我手机的?”
那一次,她流产了。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理由千奇百怪:菜太咸、回家太晚、和男同事多说了两句话。每一次,她都原谅了他。因为每一次打完,他都会抱着她哭,说对不起,说他控制不住自己,说他太爱她。
爱。多么讽刺的字。
四、最后的机会
范艺华在医院躺了两天。朋友来看她,看着满身伤痕的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华,离开他吧。他会打死你的。”
范艺华摇摇头。“我不能。”
“为什么?就因为他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三十三岁,四年青春,无数次借钱帮他渡过难关,甚至不惜和父母翻脸。她押上了自己的一切,赌这个男人会娶她。现在让她认输离场?她做不到。
出院后,她去找宋建。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他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挽着他的手臂,笑得花枝乱颤。
范艺华走过去,挡住他们的去路。
“宋建,我们谈谈。”
宋建皱眉,对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不满地撇撇嘴,但还是走开了。
“你还想怎么样?”宋建不耐烦地看着她。
“我要你娶我。”范艺华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只要你娶我,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你外面的女人,我也可以不管。”
宋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然后笑了。“范艺华,你疯了吧?”
“我是疯了!”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我这四年算什么?我为你流的那些血算什么?我借给你那些钱算什么?”
宋建甩开她,整理了一下衣袖。“钱我会还你。至于其他的……”他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情我愿的事,别说得这么难听。”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加了一句:“别再找我了。不然,我不保证会对你家人做什么。”
五、最后一夜
4月9日晚上,范艺华又给宋建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音乐声,有女人的笑声,还有宋建醉醺醺的声音:“谁啊?”
“是我。”
“哦,是你啊。”宋建笑得很开心,背景里的女人在娇嗔地说着什么,“听见了吗?我在忙。没事别烦我。”
“宋建,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范艺华,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你不过是我无聊时的消遣,懂吗?消遣!”
电话被挂断了。
范艺华握着手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满昆明地找。去他们常去的酒吧,去他公司的楼下,去他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只是想见他一面,也许是别的什么。
凌晨两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打开门,却看见宋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你回来了?”她愣在门口。
“这是我家,我不能回来?”宋建头也不回。
范艺华关上门,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去年在滇池边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开心,靠在他肩上,像拥有了全世界。
她打开冰箱,拿出菜刀。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回到客厅,她把刀递给宋建。“你不是说要杀我全家吗?”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来,先从我开始。”
宋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刀,笑了。“你以为我不敢?”
他站起来,接过刀。那一瞬间,范艺华看见他眼里的杀意,真实而凛冽。他真的会杀了她。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里,不带任何怀疑。
刀砍下来时,她抬手去挡。剧痛传来,血溅出来,染红了她的视线。
原来他真的会杀我。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最后一点东西碎了。四年,三十六次家暴,无数次背叛,她都可以找理由原谅。但这一刻,她知道了,在这个男人心里,她连一条命都不值。
她夺过刀,反手砍了回去。
第一刀,为了第一次流产。
第二刀,为了父母借给他的那些钱。
第三刀,为了他骗她说会娶她。
……
第三十六刀,为了刚刚那一刀。
第三十七刀,为了她这四年所有的愚蠢、痴狂、一厢情愿。
宋建倒下去时,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问:为什么?
范艺华跪在他身边,血浸透了她的裤子。“你爱过我吗?”她问,像个固执的孩子。
“爱……过……”
她笑了,眼泪终于流下来,混着血,滴在他脸上。
六、天亮之前
站在阳台上等警察时,范艺华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他,在朋友的聚会上。他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酒窝,说话时眼睛会看着你,专注得让你觉得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想起他第一次说爱她,是在滇池边,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他说:“小华,我会让你幸福的。”
想起第一次发现他出轨,他跪在她面前,扇自己耳光,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想起第一次被打,她躲在卫生间里哭,他砸开门,抱着她说对不起。
想起流产后,他守在病床边,眼睛红肿,说:“我们结婚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那么多瞬间,那么多誓言,那么多温柔和残忍,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呼啸而过。
警笛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见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只是她的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手铐戴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四年前那个夜晚,她还会不会接过他递来的那杯酒?
她想,她还是会。
因为有些爱,明知道是深渊,还是会跳下去。明知道会粉身碎骨,还是会张开双臂。
这就是爱最畸形的地方——它让人甘愿变成瞎子、聋子、傻子,甘愿在谎言里寻找真相,在伤害里寻找温柔,在地狱里寻找天堂。
直到最后一刀落下,天堂和地狱,终于没有了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