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色千年的狂欢——海南公期节
奚仁德
若说到世界最刺激的节日,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巴西的狂欢节和西班牙的奔牛节。若说到中国最刺激的节日,人们会想到广西的泼水节和火把节。若说到海南最刺激的节日——公期节,恐怕就鲜有耳闻了。我活到七十多岁了,还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看到,第一次参加。虽然比不上巴西的狂欢节和西班牙的奔牛节,但不一定逊色于广西的泼水节和火把节。
我的儿子在海口工作。2026年4月28日,他的一个海南本地的朋友,邀请我们一起去他老家欢度公期节。
公期节,什么公期节?一个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节日。我一边向他们打听,询问,一边搜索。
海南的“公期”(也叫军坡)是琼北地区非常有特色的年度祭神活动。简单说,就是村里给守护神(“公祖”或“婆祖”)过生日,既是祭祀也是大聚会。
核心特点
- 时间不定:各村日期不同,主要集中在农历正月到三月,也有在其他月份的。
- 两种玩法:
- 重仪式:有“过火山”、“上刀梯”、“穿杖”等惊险表演,还有抬神像巡游。
- 重吃喝:主打“吃公期”。主人家广邀亲朋,甚至陌生人进门也是客,谁家客人多谁家越有面子。
吃什么
各地特色不同,比如海口的斋菜煲、定安的黑猪、澄迈的白莲鹅、琼海的温泉鹅等,都是必吃的硬菜。
公期的仪式主要分为“装军巡游”和“祭祀表演”两大部分,流程极具视觉冲击力。
装军巡游
这是公期的核心,模仿冼夫人当年出征阅兵的阵势。队伍通常由青壮年组成,前面是令旗开道,中间是舞龙舞狮,最后是信众簇拥着“公祖”或“婆祖”的神轿巡游全村。沿途家家户户摆香案、放鞭炮迎接,寓意驱邪纳吉。
惊险祭祀表演
- 穿杖:被视为神明的“僮身”在道士作法后,用钢针或银杖穿透面颊,且通常不流血、无痛感。
- 过火山:村民或僮身赤脚快速踩过烧红的木炭堆,象征对自然的征服与无畏。
- 上刀梯:表演者赤脚踩着绑在梯子上的锋利刀刃向上攀爬,展示勇气。
祈福与宴请
- 钻公祖:在海府地区,神轿经过时,村民会依次从轿底钻过,寓意沾染神气、消灾解难。
- 吃公期:巡游结束后,主人家大摆筵席,无论是否相识,来的都是客,主打一个热闹。
海南的公期节与广西的泼水节和火把节,以及巴西的狂欢节和西班牙的奔牛节,有两个显著的不同点。狂欢节、奔牛节、泼水节和火把节举办的周期短,核心时段,就一天。而公期节,举办的周期长。每年农历的一月到三月,都是举办期,有的还有其它时间。正因为周期长,所以就有第二个不同点,就是不统一行动,不统一举办。一般是一个村同一天举办。也有同一个镇同一天举办。
我们朋友的老家在海口市琼山区甲子镇。他们镇里是同一天举办。但是,具体举办,镇上有一个规模比较大的活动,其它各村可以有各村的活动。各户的活动,主要是祭祀和大宴宾客。
凡是去参加的亲朋好友,不要随份子,不要包红包。客气的,可以带点象征性的礼品。礼品一般都是鞭炮或礼品盒。不过,礼品盒一要定是红色包装,才显得红红火火。
我们一下高速路口,进入甲子境界。镇口,村口,路口,摆满了红红火火的礼品地摊,以方便人们购买送礼。进口不一会儿,就堵车了。一是路窄堵车,二是车多堵车,三是活动堵车。
既然堵车,那就干脆下车走之,逛之,玩之,欢之,乐之呗。我们一直走到我们主人家的宴桌旁。入座,边看,边吃,边喝,边聊 ,边想。
海南人平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
琼州海峡的季风掠过椰子梢头时,海南岛便醒了。这里的早晨是从一碗抱罗粉开始的,酸笋的霸道香气撞开鼻孔,猪油的醇厚裹着米粉滑入喉咙,人们吸溜着粉,嘴角挂着红亮的黄灯笼辣椒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但对于海南人来说,这只是风平浪静的生活日常,而真正生活的高超,则是名为“公期”的节日。
所谓“公期”,外地人初闻往往摸不着头脑,而本地人则两眼放光。这是海南民间祭祀祖先、纪念历史名人的传统节日,俗称“军坡”。但在我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庄重的祭祀,分明是一场关于“吃”的盛大狂欢,一场名为“海南,海吃;琼海,穷吃”的民俗长卷。
一、 神明的烟火
公期的日子,各村错落不一,但气氛却惊人地相似。清晨五点,天色尚青,村里的“公庙”前已灯火通明。锣鼓声像是从地底涌出的岩浆,轰隆隆地敲打着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灵魂。
我门赶到甲子镇时,正赶上“装军”巡游。村民们身着古装戏服,脸上涂着油彩,扛着各色旗帜,簇拥着几顶大轿。轿子里端坐的,便是各村供奉的“公”——可能是冼夫人,可能是关羽,也可能是某个在此地开疆拓土的宋朝将军。这些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雕塑,而是村里的守护神,是家族的荣耀。
队伍行至镇口,鞭炮炸响,硝烟弥漫得如同战场。此时,最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上演了——“过火山”与“上刀梯”。赤膊的汉子们抬着神轿,义无反顾地踩过烧红的炭火,或是攀登由利刃组成的云梯。皮肤在烈火旁焦灼,却没有一个人退缩。这不是自残,而是一种古老的契约:用肉身的疼痛换取神明的庇佑,用鲜血的献祭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
烟雾缭绕中,我看见围观的老人们神情肃穆,而孩子们则兴奋地在鞭炮碎屑里翻滚。这种神圣与世俗的交织,构成了海南最原始的生命力。在这里,信仰不是挂在嘴边的经文,而是踩在脚下的炭火,是流进血液里的狂热。
二、 流水席上的江湖
如果说巡游是公期的筋骨,那么宴席便是公期的血肉。海南人把赴宴叫“吃公期”,一个“吃”字,道尽了节日的真谛。
正午时分,镇道两旁早已摆开长龙般的酒桌。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精致的摆盘,但这场面却比任何米其林餐厅都要震撼。这是海南最大的露天食堂,也是人情世故最密集的集散地。
“来来来,阿弟,坐这边!”素不相识的村民会热情地拉你在桌边坐下。在这里,陌生人是不存在的,只要你来了,就是客,就是“自己人”。
桌上必有一道硬菜:白斩阉鸡。海南的阉鸡,皮金黄油亮,肉紧实弹牙。最绝的是那碟蘸料——由什锦酱、姜蓉、蒜泥、花生油混合而成,咸鲜中带着微甜。鸡肉往酱里一滚,送入口中,油脂的香气瞬间爆开,那是阳光和谷物在鸡身上留下的最后印记。只可惜,还是因为我年逾古稀,牙口不太好的的缘故,还是海南人本地的特色 ,那白斩阉鸡,味道好极了,就是不怎么嚼得动,也就是肉太紧实弹牙了.。用我们江苏的方言说,就是鸡肉不烂。可是海南人喜欢,嚼得津津有味。紧实的鸡肉,紧实的海南人。
紧接着是扣肉。海南扣肉不同于梅菜扣肉的绵软,它选用带皮五花肉,炸至皮起泡,再与芋头同蒸。肥肉部分颤巍巍的,入口即化,瘦肉则吸饱了芋头的清香。这道菜极考验火候,也是主妇们暗中较劲的战场。谁家的扣肉蒸得不烂,谁家在这一年的村里地位就要打个折扣。嗨,正好跟鸡肉相反,烂,我喜欢!大快朵颐!
当然,少不了海南四大名菜之首的文昌鸡。在公期,文昌鸡的地位不可撼动。它不像都市酒楼里那般娇贵,而是带着一种朴实的乡土气。鸡汤煮成的饭,更是桌上的抢手货,金黄的鸡油浸润每一粒米饭,不用配菜,一碗下肚,便是人间至味。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燥热。男人们喝着自家酿的地瓜酒,辛辣直冲脑门;女人们交换着育儿经和菜谱;孩子们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手里攥着没点燃的鞭炮。这顿饭,可以吃到下午三四点。吃剩的骨头随意丢在桌下,鸡毛鸭毛随风乱舞,但这杂乱之中,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秩序——那是熟人社会特有的松弛感。
三、 那些奇奇怪怪的“补品”
对于外地食客而言,公期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那些平日里不敢下口的“黑暗料理”。
在澄迈一带的公期,餐桌上常会出现“蜂蛹”。油炸后的蜂蛹金黄酥脆,吃起来有浓郁的奶油香。但在入口之前,看着那一盘还在蠕动的幼虫,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当地人会告诉你:“这是高蛋白,吃了强身健体,神婆都夸!”
而在琼海、万宁等地,鱼茶是必不可少的。这并非真正的茶,而是用米饭和生鱼发酵而成的食物。打开罐子,一股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足以劝退九成以上的北方人。但海南人却视若珍宝,将其视为开胃的神器。舀一勺拌入稀饭,那种复杂的酸味,像极了海南湿热气候里滋生的野性。
还有“革命菜”,其实就是野茼蒿,据说当年冯白驹将军在母瑞山打游击时以此充饥,故而得名。如今它登堂入室,成了公期餐桌上清口解腻的必备蔬菜。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第一次吃到的“仙沟牛肉”。那里的公期习俗是“现杀现吃”。一头牛刚从屠宰场牵出来,还冒着热气,就被大卸八块。最嫩的部位——吊龙伴,只需在滚水中涮三秒,蘸着由沙姜、青金桔汁调制的酱料,那种鲜嫩,仿佛把整个草原的生机都吞进了肚子。这种对食材极致的自信,正是海南“海吃”精神的注脚:不讲究精细加工,只追求本味的极致呈现。这种牛肉,让我想起,有点像意大利牛排,用我们江苏的方言说,就是半生不熟的。唉!像白斩鸡一样,又是有眼福,没口福,我又吃不动了。不过,心不甘呀。怎么办?吃!装模作样地吃。送进嘴里,嚼,使劲干地嚼,慢慢地嚼,嚼不碎肉,嚼得进味。真是味道好极了。最后偷偷把嚼不碎,嚼不烂的肉,悄悄吐在骨头堆里。
四、 醉倒在槟榔树下
公期的下午,往往是伴随着槟榔的汁液度过的。
在海南农村,待客的最高礼节不是敬茶,而是切槟榔。老人从腰间的解放鞋里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将槟榔果切成两半,点上贝壳粉(蚵灰),再卷上一片蒌叶,递到你面前。
“试试看,很提神的。”主人热情地催促。
第一次尝试的人往往会经历一场味觉的劫难。先是满嘴鲜红如血的汁液涌出,随后是强烈的头晕和心跳加速,仿佛醉酒一般。这就是海南人说的“醉槟榔”。这种眩晕感,恰好契合了公期午后慵懒而迷醉的氛围。
坐在槟榔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远处还在进行的“穿杖”表演——少年们将铁钎穿过脸颊,却面不改色——我突然意识到,公期其实是一种关于“痛感”与“快感”的辩证。
无论是踩火炭的痛,嚼槟榔的晕,还是吃生鱼茶的冒险,海南人都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确认着自身的存在。他们在苦中寻找乐,在痛中感受生。这种坚韧而豁达的生活态度,或许正是千百年来海南移民文化的缩影:从中原迁徙而来的先民,面对瘴疠之地,唯有以血肉之躯去搏斗,去适应,最终将这片蛮荒之地变成了如今的乐土。
五、 散去的喧嚣
夕阳西下,公期的狂欢渐渐落下帷幕。
满地的红色鞭炮纸屑像是一层厚厚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酒精和食物的混合气味。吃饱喝足的人们摇摇晃晃地回家,脸上泛着油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琼剧唱词。
那些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开着摩托车、电动车,甚至是步行,陆续离开村庄。村道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几只流浪狗在翻找着桌下的残羹冷炙。
我站在村口,回望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盛大洗礼的村落。公期,看似是一场关于吃的聚会,实则是一场关于认同的仪式。在这一天,无论你在外面是老板还是打工仔,回到村里,你就是“某某家的儿子”,是宗族的一份子。这一桌桌流水席,吃掉的不仅是几千只鸡鸭,更是维系乡村社会关系的纽带。
在这个意义上,“公期”确实称得上是“中国的狂欢节”。它没有巴西狂欢节的桑巴热舞,也没有西班牙奔牛节的惊险刺激,但它有着独属于东方的温情与野性。它是用筷子敲打碗碟的节奏,是用海南方言高声划拳的豪情,是即便吃坏了肚子也要坚持“添福添寿”的执拗。
夜深了,我们驱车返回海口市区。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斩鸡的香气。
我想,所谓的“海南,海吃”,不仅仅是指吃海鲜,更是指一种海量的气魄,一种海纳百川的胸怀。在这片土地上,食物不仅仅是果腹之物,它是信仰的载体,是血缘的粘合剂,是面对大自然时的一种坦荡与豪饮。
下一次公期来临的时候,如果你有机会,请一定不要客气。撸起袖子,坐上桌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在那漫天的硝烟和震耳的锣鼓声中,你会明白:活着,就是要这样热气腾腾地吃一场。
■作者简介
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江苏省诗词协会会员,南通市诗词协会会员,海安市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副会长,海安市诗联书画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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